从玉衡院出来时, 天色已经全黑。
沈青羽一路都没有多余心情说话,周思檀固然不是好东西,可沈玉龙又强到哪里去?
方才他那些真假参半的“兄长关怀”,她听来实在恶心。
用完晚饭, 她打发了阿洲去休息, 也没让迎春迎芳守夜。她一个人回到房里, 散了发,洗了脸, 在镜前坐了一会儿,便随手把镜子反扣在桌面上。
夜渐深了。
当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神。
半梦半醒间,好像总觉得有双眼睛在床榻边窥伺自己, 甚至不只是目光。
起初是一缕极淡的香气, 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又被夜风吹散。接着是呼吸声, 离她越来越近,如同有人俯在她枕边发出来的。
她想起身,身体却像被梦魇压住——意识醒了,手脚却动不了。
她只能感到一只手探了过来。
那只手先落在她的发梢, 然后顺着散在枕上的长发缓缓上移。
从发尾到腰际, 贴着她的衣料游走, 经过胸时,那只手明显停了停。
他隔着薄薄的里衣, 用掌心的温度描摹那起伏, 他的动作一点不急,带着一种诡异的珍重。
沈青羽又羞又惊,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甚至感到那人停留在某处,刻意挑弄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溢出一声哼,然后她听到一声男子的笑意——是愉悦地,兴奋地,又似乎夹杂某种扭曲的虔诚。
随即那道呼吸也近了些,几乎贴着她耳廓落下。
那只手仍没有停,它从她胸口移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颈侧,像在描摹一件瓷器的纹路,带着一种避之不及的温度。
最后,手从她的眉心滑下,顺着鼻梁,一路滑到她的唇上。
它没有用太大力,只是用指腹压着她下唇的唇肉,像在试一颗桃子熟透没有。
它缓缓拨开她的上下唇,轻轻按了按她的舌头,似乎有颗药滑进她的喉咙里。
沈青羽终于睁开眼。
眼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半开的窗,和窗外那棵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的树。
月光落在她身侧,空荡荡地。
沈青羽坐起身,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和下唇——这两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凉意。
她又咽了咽喉咙,舌根泛起一点苦味,似药非药。
她偏头看向枕边,那里多了一小瓣梅花。
很小,花瓣完整,像被人小心翼翼从枝头摘下来,又像是风偶然经过时落下。
沈青羽的心骤然一沉。
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将半开的那扇窗用劲推开。
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那株树的影子横在地上,被月色勾得阴森且长。
沈青羽攥紧窗棂——她看见窗台的一角,印着半个灰扑扑的鞋印。
她将窗扇关紧,落了栓,又把房里的铜灯点亮。
直到满室通明,她才走回床边坐下。
然后她发现,床榻边多了一条裹胸——是穿过的,但并非今晚脱下的那一条。
这是从哪儿来的?
沈青羽倏地想起定海那晚,被段臣纲扔掉的那条,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她猛然回头。
裴时钰坐在房里的一张绣墩上,不知坐了多久。
他一手支着头,半边脸埋在灯影里,见她看过来,忽然笑了。
“醒了?”他说,“沈少卿睡着的模样,可比醒着时乖巧多了。”
沈青羽将那条白布裹胸攥紧,她打量着这个夤夜出现在自己房里的男人。
瞬间的惊骇过后,她很快镇定下来,她她没喊人,也没后退,反而上前两步,走到裴时钰身侧,吹熄了灯。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浮在他们之间。
“你喂我吃了什么?”她冷声问。
“我看你睡得太死,”裴时钰在黑暗里仰起脸,声音仍带着笑,“怕你醒不过来,所以给你含了半颗清心丸,不必谢我。”
“谢?”沈青羽冷笑,“你深夜闯我寝房,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指望我谢你?”
夜太黑,她看不清裴时钰的神情,却听到他又笑了一声。
“沈少卿说话真伤人。这南下一路,你和段臣纲私自苟合,和那蛮奴同吃同住,不给我半分亲近芳泽的机会。好不容易回了京城,我怕你一时不适应,这才特地前来替你掩被角,结果得你一顿臭骂,本王可真冤枉。”
沈青羽闻言,攥着裹胸的手指捏得更紧,她没再同他争辩,走回到床榻边坐下,将裹胸随手放在床头。
她忽然道:“你过来。”
裴时钰看见她坐在塌边对他勾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走了过去。
他一步步向她靠近。
靴底落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轻,也一声比一声迫切。
月光从沈青羽身后的窗纸里透进来,将她的轮廓照得又清又冷,偏偏散在肩头的一把长发如墨玉。
她这副姿态,既孤傲凛然,又无比妩媚,
裴时钰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她的眉眼被月色洗得极淡,嘴唇却被映得格外软。
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床沿与自己胸膛之间。
“沈少卿总算肯理我了。”他低低地说,气息几乎洒在她耳畔,“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吹灯的模样,比你在朝堂上挥斥方遒还要动人。”
“沈少卿,我是真的喜欢你呀。”
“是么?”沈青羽开口,声音像浸了冰。
裴时钰笑着,正想再近一寸——
“别动。”
一把锋利的金剪子从枕下翻出,刀尖正对准裴时钰的颈间,不偏不倚,压在那道佛子刺出的旧伤上。
裴时钰整个人顿住。
“裴时钰,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她不再客套地称呼他为“楚王”,她将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和那把抵在他颈侧的剪子一样,锋利得毫不留情。
“沈大人是只野猫,这点,我早就领教过。”裴时钰没有退,反而慢慢偏过头,让那剪尖顺着自己的颈划过去,像在用自己的皮肉试她的刀口利不利。
一线血丝从边缘渗出来,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那双丹凤眼仍然直勾勾地望着她,眼里的光又热又沉。
“可是沈大人想过没有,你若伤了我,这一剪子下去,明日京城会怎么传?楚王被大理寺少卿在塌上所伤——这到底是我逼你,还是你勾我?沈大人生得这样美丽,外头的人会信谁?”
他说得轻而慢,像在跟她调情,又像在威胁。
沈青羽没有答话,只是将剪子又往前送了半寸。
这一回,裴时钰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把雪亮的金剪,又抬眼看她。她的眉眼在黑暗中显得冷峻。
沈青羽说:“你若以为我会是被流言所胁的人,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当然知道沈大人并非寻常女子,寻常女子可没有你这样坚定的心性,更不可能同时勾走那么多男人的魂。”
他语声暧昧,沈青羽眯眼,手中大力一划,裴时钰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别生气,”他说,“我今日来,不是有心冒犯,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他抬起手,慢慢擦去颈侧渗出的血珠,像在擦掉一滴再寻常不过的露水。
“如今看也看过了,滚。”沈青羽冷道。
“你还没问我,那条裹胸是哪儿来的。”裴时钰忽然道。
沈青羽握剪的手一紧。
月光落在地上,将那截被弃于床头的白绸照得发亮。她方才一直不愿细看,此刻被他点破,当即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像有虫从脊背往上爬。
她说:“我不感兴趣。”
裴时钰看着她,忽然叹了声气:“沈大人这么说,我可就要难过了。我今日来,本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却一而再地伤我的心。”
“好罢,你就等着东窗事发,天子一怒的那天吧。”他悠悠道,“到时可别求我救你。”
沈青羽终于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丝几乎称不上笑的笑:“我就算真落到那一天,也求不到殿下你的头上。”
裴时钰站在原地,他看着沈青羽那张冷白的脸,怔了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是真的不想看到他,不是欲拒还迎,也不是在赌气。
他只觉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素来八面玲珑的嘴第一次讲不出话。
他偏头,质问:“为什么?我哪里不如他们?”
沈青羽终于看了他一眼。他那双向来带笑的眼睛竟有些发懵,像忽然不会看人的狐狸。
她笑了一声:“你哪里配和他们比?”
裴时钰目光一顿。
沈青羽说:“段臣纲再如何混账,从来不会不顾我的意愿,阿洲再如何笨拙,却永远以我为先,周思檀再怎么骗我,至少我见过他的真心。”
“你呢?你那些下作的手段,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一个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懂的人,怎配跟我提喜欢?”
“裴时钰,我永远不会看你一眼。”
她不曾歇斯底里,甚至连手中的剪子都放下了,可她此刻越是平静,越让裴时钰感到万箭穿心。
他脑子里的几百根弦几乎在同时嗡嗡作响。
“你总说我下作。”他冷不丁道,“沈云停,你可知道,你那位好兄长的腿,是谁让人摔断的?”
沈青羽蓦地抬起眼。
裴时钰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笑容像浸了毒的蜜:“他在云客楼泼你茶,让你当众难堪。我便让人在他马蹄上动了手脚。这口气,是我替你出的。沈大人,我也一样容不得别人欺负你。”
沈青羽没有半分软化,反而更冷:“你的行为,恰恰证实了我方才说的话。我跟他在云客楼发生的事,你当时并不在场,你从何处得知?你口口声声替我出气,可你连对人好,都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
裴时钰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他道:“沈少卿的意思,好像这宫里的人,有谁真的把别人当人过。”
沈青羽直视他,眼里冷漠如霜:“是你从未把任何人当作跟你一样平等的人。你说陛下以君恩之名驯化我,可迄今为止,他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
裴时钰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养过的一只雀。
那雀叫声好,羽毛也漂亮,他便将它关在鎏金笼子里,日日用最好的粟米喂着。
后来雀死了,他哭了一场,母后说再买一只,他不要。
他蹲在笼子前看了很久,看那扇锁着的小门在风里轻轻磕着。
最后小太监来问怎么处置,他只说:“扔了吧。”连笼带雀,一起扔了。
他那时总也想不明白,他给了它最好的东西,它为什么还要撞笼子。
没人告诉过他原因。
幼时,父皇的目光总是在皇兄身上,母后只会摸着他的头,说“钰儿乖”。
他不知道如何吸引父皇和先生注意,于是学会了抢,学会了哭还有缠,可父皇嫌弃这样的他不争气。
所以后来,他学会了如何用笑把心里的血窟窿填起来,学会把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
他以为只要攥得够紧,那东西就是他的。哪怕它死了,旧了,烧了,也总归经了他的手。
但沈青羽不是笼中雀,不是只要他争,就能到他手里的东西。
她方才看他的眼神,甚至不是厌恶,好像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能挤进她眼里,哪怕一寸。
裴时钰慢慢垂下眼,自言自语似地,低低道“我好像从来都没活明白过。”
沈青羽没有说话。
裴时钰慢慢抬起头,眼里那点常年不灭的、像鬼火一样的东西,悄悄暗了下去。
“我可能……到死也学不会怎么对一个人好。”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动,“可我不想你再那样看我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不习惯,不好意思般别开了脸。
沈青羽仍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将那条裹胸扔进炭盆里。
火苗舔上来,那截白绸被烧得蜷缩。
她盯着火苗,半点不信裴时钰的话。
——他这样的人,若真能学会“对一个人好”,那才是这天底下最稀奇的事。
可她什么也没说。
裴时钰直起身,慢慢退后一步,又退一步。
他的背撞上窗沿,顿了顿,才将长袍下摆撩起来,纵身翻出窗外。
沈青羽没有追,也没有唤人。
直到窗外再没有半点声息,她才走过去,将半掩的窗合上,随后她又放下了窗屉上的竹帘,将那满院月光也一并遮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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