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听见这道低沉的嗓音, 脑海中便不住浮现出那日在长干寺禅房中的事情。
当时他神志不清,也是这样靠近她,一声声唤她“小九”。
她脊背随之一僵, 视线落到捉着她手臂的手掌上, 起先微微挣扎, 见没有挣开, 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下闹得太难看, 从而惹人非议,是以并未转身,只匀出一息, “令君是有什么事情吗?”
最好是朝事。
卫观澜见她始终背对着自己,拇指沿着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蹭动, 轻叹一声,想要同她解释当日的事情,让她不要误会,“小九, 那日在长干寺……”
“长干寺何事?”明容反问,强装镇定, “我这阵子一直都在照料陛下的身体,已许久未去过长干寺, 不知令君在说什么?”
卫观澜听见她矢口否认一切,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心中却随之浮上一阵空荡荡,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不舍得抛却的记忆。
明容见他还未松开自己的手臂, 再也不愿与他多做纠缠,用力往出一挣,“此处寒冷,令君若有关于朝政上的事情, 直接来显阳殿当面奏对便是,陛下的身子近来好些了,有事可以直接同陛下讲。”
卫观澜瞥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手一时滞在空中,眉心微敛,薄唇紧抿,半晌没有说一句出话来。
明容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披风,“令君若无正事,我便先离开了,陛下想来快要醒了,我得尽快回去。”
说罢没有给卫观澜再吐出半个字的时间,带着青芜径直上了皇后銮驾。
卫观澜深深望向銮驾上的单薄身影,缓缓收拢掌心,在原处驻足良久。
张口闭口提萧韫,对他却避之不及,甚至连听他好好说话都不肯,当他是洪水猛兽么?
他心头忽而涌上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方俞才办完卫观澜交代的事情,疾步过来复命,见他脸色阴沉,一时也不敢吭声。
直至皇后銮驾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才收回视线,转身回了中书省。
一口冷透的酽茶咽下,他的思绪方渐渐恢复清明。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问方俞:“事情查得如何?”
方俞拱手回答:“当日的刺客虽全都咬舌自尽了,但后面根据他们身上的蛛丝马迹推断出,的确是郗家豢养的死士无差,只是禅房中的迷香,并不是郗家的手脚。”
卫观澜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停,抬起长眸,眸色冰冷。
方俞面色略有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郎主与皇后娘娘那日应当是误入那间禅房,禅房中的迷香,也不是冲着您与皇后娘娘而来。”
“是寺中一法号忘尘的住持,其虽然早已遁入空门,但始终无法抛却凡俗,因其长相尚算英俊,所以时常有来寺中的女香客欲与之于佛家重地行苟且之事,那间禅房原本也是忘尘的禅房,经查,当日是有一女香客欲效仿从前之法,用迷香助兴,但没想到午时过后,寺中要清理出来给皇后娘娘祈福,此事也就没能成,又逢上刺客行刺,才波及到郎主您与皇后娘娘。”
卫观澜听得眉头紧锁。
此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方俞接着说:“不过郎主与娘娘皆品行高洁,心性坚定,方才无事。”
卫观澜上下打量方俞一眼,无心再听他说这些,本想摆手示意他暂且退下,又吩咐一句:“后面继续再查查那个叫忘尘的和尚,不,长干寺上下都要查,此事绝非这么简单。”
方俞领命退下后,卫观澜再度陷入沉思。
“品行高洁,心性坚定。”他自嘲一笑,他若真能对着明容做到这八个字,也不至于那天差点酿成大祸,也不至于让明容如此这般躲着他。
反倒是及时唤回他的神智,后面对此事避之不谈,想着保全彼此体面的明容,有君子之风。
卫观澜开始思考,明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从前的确胆小怯懦,但在她的婢女出事后毫不退缩站出来相护的是她;
她从前的确胸无点墨,但私下刻苦习字嘴上从不抱怨的是她;
她从前的确对他多有依赖,但从来恪守规矩,不曾有分毫逾矩的是她;
她的确心性柔软,但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让宫人交口称赞的也是她。
反倒是他自己甚是在意,明容是唤他令君还是长兄;
无意中将她给萧韫的和给自己的进行对比;
当日中药后甚至存有强占她的想法。
卫观澜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耻辱与恶心。
明容是那样一个善良、坚韧、温柔、有底线的人,反倒是他心思卑劣,道心不定。
那是他的妹妹,是别人的妻子,他怎能做玷污她的事情?
卫观澜,这还是你自幼学习的君子之道么?
你素来对旁人要求严格,到自己这里就想将这种事情轻轻放过么?
可若你当真对她坦坦荡荡,当日又怎会被蛊惑,怎会屡屡越过雷池?
你当真对她没有一点欲望吗?没有一点想将她占为已有的欲望吗?
够了。
他捋起袖子,自惩一般地朝自己小臂上结痂不久的伤口上狠狠一按。
鲜血很快渗出细缯,他若无其事地将衣袖拂下。
本欲处理政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
甚至思索着,若是当日他没有将明容嫁给萧韫,没有让她入宫为后,会是怎样?
似乎也不会有怎样的分别,无论是她嫁给萧韫,还是嫁给建康其他高门子弟,他永远只能是明容的长兄。
一日为兄,终身为兄。
不会有别的可能。
明容回到显阳殿时,萧韫刚刚醒过来。
许是这段时间没有太多的朝事需要他操劳,他也终于得以安心休养了一阵子。每日可以清醒三四个时辰,明容虽因此而欣喜,但却未敢掉以轻心,萧韫的身体时好时坏,这一点她是清楚的,不知哪一天就突然又成了之前的样子。
萧韫接过她递过来的药碗,病中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点笑意,“容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明容缓缓摇头,“没关系的,陛下,这些都是妾应当做的。”
萧韫捏捏她的手指,“怎么我一清醒,容娘就又唤起‘陛下’来了?”
明容低垂下眉眼,闷声道:“韫郎。”
她本要提朝事,萧韫却拉住了她的手,阻拦了她的动作,“旁的事情待会再说,就这样陪我一会,容娘。”
明容由着他,重新坐回榻边。
萧韫依旧待她态度温和,她心中却更加愧疚难安。
总是想起那日在长干寺的那间禅房中,她差一点就做了对不起萧韫的事情。
才陪萧韫坐了会儿,青芜过来通报,卫观澜在殿外。
明容眼睫轻颤,想到长兄过来找萧韫,大约是有朝政上的事情要谈,于是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了。
跨出殿门时,正好撞上卫观澜,对方仍旧低声唤她:“小九。”
明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回应。
那日在长干寺,她被吓得不轻。她印象中的长兄从来都是清冷克制,她从未见到过那般几乎被欲望所驱使的长兄。
当日她同样双腿发软,毫无反抗的余地,如若不是对方在紧急关头清醒过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她从前敬重的长兄,却想冒犯她,是她从前从未看清过他,也就半点不愿与之独处。
她不明白,她已经说过就当那日的事情不曾发生,对方为何还是三番两次地要同她提及。
卫观澜见她如此躲着他,避着他,垂在身侧的拳不由得攥紧,目光也随之变沉。
然此刻毕竟在显阳殿中,他也只能是目送对方离开。
处理完萧韫这边的事情后,卫观澜去了趟明容的永安殿,还未通禀,青芜便先一步道:“娘娘身体不适,此刻不便见您,令君请回吧。”
他望向殿内,明容想躲他的心思实在是太过明显。
方才自显阳殿离开时,步履平稳,哪里像是身体抱恙?
明容听见卫观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暂时放松下来。
此后数日,明容仍旧是有意避着他不见,他来找萧韫,她便在偏殿回避,若实在避不开,也只是点头打个照面,至于对方是怎样的神情,她也无意探究。
萧韫的身体由景修照看,非其心腹,无人知晓他的病情,朝上郗维一党屡屡试探,也都被明容挡了回去,然郗太后那边却不会轻易放弃,是日她才回到显阳殿,便遇上一个宫女拎着食盒在殿外,与高振相对而立,两人似是在争执什么。
明容徐步上前,上下打量过那个宫女,问道:“你是?”
“奴婢是长寿殿的,太后娘娘为陛下的身体日夜担忧,始终放心不下,特命奴婢来显阳殿送药膳一份。”
明容知晓这样的关键时候,郗太后绝非好心,但也不愿打草惊蛇,于是命青芜收了食盒,又道:“妾替陛下感念太后恩赐,然陛下身体一直由景公照顾,此后便不劳烦太后忧心。”
待那宫女走后,青芜询问明容如何处理这食盒,明容淡淡扫一眼那个食盒,“先拿去让景公查验,有问题留存证据,没有问题也倒掉。以后再有送来的,我若不在,当面收下,人走之后也是这般处理。”
青芜问:“若传到太后耳中,怕是要开罪太后。”
明容拎着裙角拾阶而上,“从陛下让我垂帘那天起,就已经是开罪了,在这件事上一味容忍只会让太后那边得寸进尺。”
此事不过多久便传到了卫观澜耳中,他批公文的手一顿,微微扬唇:“谁说兔子不咬人?我卫观澜的妹妹,合该如此。”
方俞对他这幅反应虽意外,却也不曾多问,又提起一事:“还有一事,郎主,琅琊王妃带着世子来建康的途中,遇上了意外,看来是郗家那边坐不住了,您看,此事可要提前报给皇后娘娘那边,好让她早做准备?”
卫观澜唇边笑意散去,将笔搁在笔架上,问道:“生死如何?”
方俞低头道:“根据目前的线报,是生死未卜。”
卫观澜本欲去永安殿寻明容,同她说此事,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层想法。
卫观澜凝视着手边的那盆君子兰,抬手拨弄上面枝叶,好整以暇道:“暂时不必告诉她,继续盯着那边,歹人留活口,暂且将此事压下来。”
等琅琊王世子遇刺,他这个妹妹自然会明白,躺在榻上的萧韫即便答应她再多,也是帮不了她、护不了她的。
在这场乱局中,能让她全身而退的,只有他这位长兄。
作者有话说:
今天比较少,因为加班出差,这3500还是车上+午休时间摸出来的,明天回家后多更一点。另外想到个if线。大结局后哥妹双双穿越回在卫家的时候,不过是道心破碎一心只想逃离哥时期的妹和彻底黑化爱而不得时期的哥,她逃他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