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观澜合眼, 摁摁眉心,复又近乎执着地将命人搬来的两个箱箧中的竹简逐一取出来,摊开摆在地上。
明容并非随意马虎之人, 即使这些书简对于她来讲, 已经是早已用不上的东西, 但她还是将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按照顺序取出来铺开在地上后, 可以看出明显的时间推移。
卫观澜的指尖依次从她开始习字的第一卷 拂过, 广袖带过一卷又一卷的书简,置于书房尽头的书简,在窗牖透进来的明亮日光照射下, 透出朦胧光晕,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颗粒也清晰可见。
他在阴影的一侧, 在明容过去的一侧,那个已然是大梁皇后的卫家九娘,就在暖光下字迹工整的一侧。
修长手指一寸寸朝另一边挪去。
到了将近尽头的几卷,卫观澜的指尖忽而停住。
竹简上的字形是一如既往地整洁流利, 但一眼可见执笔之人手并不稳,似是落笔时手腕颤抖之故。
他依照时间推测, 很快明白了其中缘由——他告诉明容立后诏书之事的那夜,明容的手上是有伤的。
当时他等着明容主动来同他服软, 但对方并未按照他料想的那样去做, 冒着瓢泼大雨也要回到葳蕤院去。
后来他忙于庶务,也就将那件事忘到了脑后。
明容出嫁那天, 他想起过这件事,但那时她手上的伤看起来已经大好,当时的场合,也不是提起这件事的时候, 他也不曾提起此事。
如今再看到明容练习功课的书简,那段时日的往事悉数铺陈于他眼前,她像是很快接受了要与萧韫成婚的事实,并且半分未曾懈怠该学习的功课。
看似柔软怯懦的明容,竟有这般倔强的一面?
卫观澜默然许久,又按照原本的顺序,将铺在地上的书简,一卷又一卷地放了回去,复将箱子合上。
书房中的一切似与方才别无二致。
他推开门,守在门口的方俞问他要去往何处。
“葳蕤院。”
方俞不明白卫观澜的意思,只得先跟上去。
到葳蕤院时,施工的下人和工匠没想到卫观澜会亲自前来,纷纷起身行礼。
卫观澜扫了一眼面前堪称破败陈旧的房屋,默了一息,同旁吩咐,“先从葳蕤院这边撤开,此处暂时不必拆除。”
下人与工匠面面相觑一刹,又垂下头去,迅速拿了各自的铁锹一类的工具,鱼贯而出。
按说他作为长兄,本不该直接进妹妹出嫁前住过的闺房,但若是没有此事,葳蕤院也是要被拆除的,便也没有这许多顾忌。
卫观澜一边思量,一边将门推开。
里面倒是真如方俞来通报的那样,几乎看不出明容进宫前都带走了什么旧物,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只要打扫干净,随时可以住人。
对于女娘的衣料、饰品、日常起居之物,卫观澜不曾接触过,看到与屋子环境格格不入的床榻、桌案、香炉,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触,毕竟这些东西,根本不必他亲自过眼,只要他有所示意,私府的人会按照他的意思办得很是漂亮。
只有一物,他很是眼熟。
是一只带着冰裂纹的白瓷罐子,瓷罐中不出他所料的,是他惯用的雪中春信,也是此前他让方俞送给明容的。
卫观澜打开瓷罐,里面的香料根本不曾动过一匙,平平整整的铺满罐子。
她未曾用过,入宫前也不曾带走。
为何?
卫观澜微微蹙眉,心中滑过这一念。
将瓷罐握在手中端详许久,直至冰凉的瓷罐表面釉胎上带上了他掌心的温热,他才将瓷罐放回原位置。
视线在明容昔日闺房中扫视过一圈后,卫观澜一言不发,面不改色地离开了此处。
隔日,此前为卫宅勘测风水的那个风水师,求见老主君,称他此前的勘探有误,前夜夜观星象后,认为葳蕤院不应当被拆除。
老主君自他炼丹的药炉旁转身,目光将信将疑地在卫观澜与风水师之间来回移动。
风水师朝老主君拱手,一脸严肃,“葳蕤院本是贵府一处寻常偏僻院落不错,但葳蕤院原来的主人已然入宫为后,是凤命所承,上天既定,如若拆除葳蕤院,恐耽贵府百年基业。”
老主君起初并不相信他这一番说辞,“那你上次是如何勘测的?”
卫观澜适时从旁道:“之前勘测时,是孙命方俞领人去办的,也未曾同师傅交代过,昨日无意间同师傅提起九娘已入宫为后,师傅方道,或许需重新勘测一番,不想真有影响。”
他这话一出,老主君便也不再疑惑,任由风水师带着底下人照常去办此事。
根据风水师新勘测绘制出来的舆图,明容此前居住过的葳蕤院不容许有任何修缮的大动作,但要定期派人进去洒扫及照顾院中,以免杂草蔓生。
先前从明容屋中寻出来的那两个箱箧,并不曾放回葳蕤院,仍旧放在临竹居中。
卫观澜照常翻阅公文,视线却几次三番地移动到不远处放着那两个箱箧上。
脑海中闪过明容曾经习字时,捧着自己练习过的书道请他的指点的一幕,明容当时练习的是他的字帖,他一度认为明容没有学到自己书道中的半分,虽不曾明说过,但明容问过两三次后,便再也不曾问过。
他莫名轻叹一声,行至他陈列藏书和字帖的书架边,依照记忆,从中找出了自己的几卷字帖,依次翻看后,又将那些现成的字帖放了回去。
这些都不合适,要么是即兴而作,其上涂改甚多,要么是高门间早有摹本。
于是他重新研墨、铺纸、洗笔,而后压腕,毫笔自纸张上行云流水,很快洋洋洒洒成了一幅新的帖。
搁笔后,卫观澜一边让纸张上的墨迹缓缓干透,朝外面唤来方俞。
“待这副帖干了,拿下去裱好,改天送到永安殿去。”
方俞扫了眼案上的字帖,并不多问。
因是卫观澜特意吩咐,所以装裱没有花费太长时间,不过两三日,那副新写的字帖便送到了明容跟前。
明容扫了眼那副字帖,忽地想起自己曾经习字时,听闻长兄书道当世第一,一度想同他要一副字帖来练习,但那时卫观澜对她的接近始终一副淡漠处之的模样,她自知自己书道拙劣,始终不敢同卫观澜开口,到最后同曹大家提起,曹大家为她寻了一卷卫观澜早年流传出来的摹本,让她练习。
她自以为自己练习了很长时间,看着自己的字迹与那副字帖上的字看起来差别不是很大,满怀希冀地将自己的字捧到卫观澜面前,希望能得他一二指点。
对方当时的确是给出了比较详细的意见,她将那三言两语奉为圭臬,反复思量,过了一段时间,再度去询问,对方的确也指出了其中问题,但她自幼在人屋檐下,很轻易便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耐,抬头觑向对方时,也看见了他眼中的轻慢之意,她瞬间明白了一切,也再未就书道一事叨扰过卫观澜。
往事历历浮上心头,明容再看向那卷装帧得整齐的字帖,有一瞬的怔忡。
“娘娘,可要打开来看看?”青芜从送东西的侍婢手中接过锦盒。
明容回过神来,让玉露给了那个送东西的侍婢赏钱,等玉露送人到门口后,明容才回应了青芜的话,“不用了,放在那里就是。”
她已经许久不曾练过长兄的字帖了。
青芜不解,但还是按照明容的吩咐去做。
明容将心头浮起来的那点情绪压下去,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放下手中的纨扇,朝门外问:“玉露,让厨房煨给陛下的那盏药膳如何了?”
玉露屈膝回答,“半个时辰前成色便已很好了,就等着娘娘呢。”
明容点点头,对着镜子整理好衣衫与仪容后,带了青芜过去显阳殿。
如今照看萧韫身体的,是出身北燕医师世家的景修,因父亲获罪,才一路南渡来到大梁,本是在民间游走,今年年初被底下人引荐给萧韫。
按照萧韫的说法,他本来是不愿再在这具注定短命的躯体上再多做折腾的,但因与明容成婚之故,破例接见了景修。
景修为萧韫诊脉过后,认为萧韫的身体并非完全回天乏术,一边内服汤药、一边施以针灸、角法,未必不能多延长几年阳寿。
萧韫要让景修在太医署任职,被景修婉拒。景修自称自己早已无心仕宦,如今得以为萧韫调养身体,不过机缘使然,他已年过不惑,对于仕宦与功名利禄,实在没有别的兴趣,萧韫也不曾强人所难。
景修最开始提出的疗法,萧韫身边的近臣是力阻的,认为萧韫天子发肤怎可受损,针灸倒罢了,这角法每每疗愈后,脊背上总是会出现成团的红斑,看着便疼痛不已。
明容未曾听过这样的疗法,也不免担忧,劝萧韫慎重。
萧韫笑着摇头,并不以为意,“怎好一直讳疾忌医?按照景公所言医治便是。”
又握过明容的手,“何况,新婚之夜,我答应过容娘,会尽力多陪你几年的。”
明容心中到底动容,垂下眼去,明面上不再阻拦,私下里愧疚心使然,也问了景修自己是否可以做一些药膳,来辅助治疗,景修倒也真给了她几个方子,让她换着来便是。
到底事关萧韫的身体,在准备药膳一事上,明容从不假手宫人,往往都是每日晨起后,从准备食材到配比、下锅亲力亲为,到了将近傍晚炖好后,携着青芜送到显阳殿去,这时一般也是景修刚为萧韫以角法诊疗过后。
萧韫给显阳殿外侍奉的宫人下了旨意,只要是明容过来,便不必阻拦。
明容却不愿坏了规矩,每次都是差人先去高振处通报了萧韫,等高振出来传话,才带着青芜进去。
入殿后,萧韫正从后殿出来,领口略微松垮,一边走一边系外衫上的系带,又让高振准备一些消暑的饮子来。
明容朝萧韫行过礼后,从青芜手中接过食盒,置在萧韫手边的桌案上,从中取出精致的碗盏,本要为对方盛汤,却先看见了萧韫因诊疗,而在额头上带出来细密汗珠。
她先停了盛汤的动作,从怀中取出干净的绢帕,抬手为萧韫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瞥见他脖颈与肩膀连接处的一点红,轻声问:“是不是很疼?”
萧韫眉眼弯弯,任由明容为他擦拭额上汗珠,“能多陪容娘几年的话,这点算得了什么?”
明容手上动作一顿,不知要如何去接萧韫这句话,遂沉默着替他擦汗,末了,收了手帕,为萧韫盛好药膳,推到他面前。
对待萧韫,明容一度是以臣子侍奉君主的态度,哪怕在入宫前与对方见过一面,但也无法太过于亲昵。
帝王之爱瞬息万变,萧韫虽待她体贴,态度温和,但她又如何能确定对方不是为了稳住长兄才如此对她?
宠辱不惊,尽好皇后的职责才是最紧要的。
明容安静坐在一边,看着萧韫用药膳,余光却落到了不远处侍奉的一个宫女脸上。
对方很眼熟,正是那日来给她传卫观澜话的那个侍婢,她记性素来很好,不会认错人。
原来,长兄早已将人安排好。
她在宫中的一切,都在长兄的掌控之内。
明容心下明了,目光没有多在那个侍婢身上停留,只扫了对方一眼。
长兄能将人安插在萧韫的显阳殿,想来她的永安殿中,也有他的眼线,明容意识到这一点后,打算回去要暗暗留心,永安殿中,谁是长兄安排进来的眼线。
不过多久,便是萧韫的生辰。因次年才是他的弱冠之年,今岁尚在先帝的斩衰之丧中,萧韫便也没有大肆操办庆贺,只命亲近宗室、朝中重臣及其家眷入宫贺寿,在太极殿中设素宴,省去歌舞。
宗眷及重臣的家眷依照礼制也要来永安殿先来给皇后请安,等时辰到了,再一道前去设宴的太极殿。
明容一早便起来准备了一切,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岔子,绝不能被太后抓到把柄。
对于内外命妇言语间的试探机锋,诸如关于萧韫的身体、萧韫可有纳妃的打算、以及明容是否有怀有子嗣的可能,明容都模棱两可地回应回去,不曾给一人明确的回答,众人见从明容口中什么都试探不出来,便也作罢。
其中琅琊王妃甚是健谈,又带了她正在开蒙之年的世子,世子聪慧,性子活泛,无意间将明容殿中放着的一只锦盒撞翻在地。
琅琊王妃连忙同明容道歉,将世子拉回来。
明容并未责怪,“无妨,小孩子懵懂无知,不小心而已。”
锦盒中放着的正是卫观澜先前送过来的那副新写的字帖,不过明容令青芜随手收拾了,从未打开过。
被撞翻在地后,字帖也展开一小片。
世子在看到字帖上的内容后,一阵惊叹:“好漂亮的字帖,和我习的卫令君那副摹本很像,阿娘。”
琅琊王妃一阵尴尬,将世子按在自己怀中,颇是窘迫地同明容低头,“皇后娘娘恕罪,”又低声呵斥世子,“这是皇后娘娘的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要乱动!”
众所周知,皇后是卫令君的妹妹,这副字帖只看一角,便知装裱精致,不必多想,也是卫令君送给自己妹妹的,卫令君的字帖更是当世难求,堪称一字千金,又不是寻常的字帖。
琅琊王妃知晓其中关窍,也甚是丢人,不住同明容道歉。
明容示意青芜将那副字帖收拾好装进盒子里,递到琅琊王妃案前,“世子既然喜欢,送给世子也是一样的,便当是我这个做婶婶的,初次见孩子的见面礼。”
今日内外命妇齐聚一堂,琅玡王世子张了这个口,虽然她不应也没什么,至多在高门之间,茶余饭后被人提两句,但应了,便是添了贤名。
这是于公,于私,这副字帖放在她这里也没有别的用处,且长兄从未说过这幅字贴的用途,即使她用来理了人情,长兄或许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琅琊王妃一时受宠若惊,世子也跟着笑起来,将那只锦盒抱进怀里,爱不释手。
说说笑笑间,此事也就被众人忘到了脑后,到了开宴的时辰,明容领了众命妇去往太极殿。
卫观澜并几位大臣因早先与萧韫在显阳殿议过政事,离太极殿更近一些,是以很早便到了太极殿。
内外命妇先入殿时,他听到了几人夸赞明容大度贤明,唇边轻扬。
毕竟是卫家出来的皇后。
少顷,帝后共临太极殿,内眷臣僚悉数拱手行礼拜迎。
卫观澜无意抬眼——
明容身着与萧韫颜色相呼应的正红吉服,玄色云纹盘旋其上,珩璜组佩垂至膝头,步摇轻晃,姿容秾丽。
萧韫只随口应了声“平身”外,视线几乎一直在明容身上。
明容唇角也始终衔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闪烁着清亮的光,任凭萧韫执手,却在偏头与他四目相对时,唇角的笑意微微僵硬,又很快收了回去,只将注意力放在萧韫身上。
卫观澜喉头一干,抬手抿了一口酒。
在这种宴会上,他素来长袖善舞,觥筹交错间的勾心斗角都应付地从容。
唯一一次走神,是在琅琊王世子跟前看到了一只眼熟的锦盒。
锦盒中的东西是装裱后,他亲手放进去的,他不会不记得,也不会不认识。
直至交谈间,另一官僚喊了他一声“令君”,他才重新回过身来,继续与对方交谈,但余光却数度在那只锦盒上流连。
再看向座上的明容时,她只温顺地坐在萧韫身侧。
萧韫要饮酒,明容拦了他的动作,提醒他:“景公说了,陛下要忌酒。”
萧韫望着明容轻轻一笑,任她将自己手边的酒换成茶水,又顺手为她剥了个橘子。
卫观澜收回视线,心口更是一阵发闷。
明容才为萧韫布好菜,有个宫女在青芜旁边说了两句,青芜便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令君请你借一步说话。”
明容的目光朝卫观澜望去,正好撞上那双沉静的眼眸,她心中一阵发慌,手一抖,夹在筷子上的菜肴也掉在了裙衫上。
萧韫关切问她,“怎么了?容娘?”
明容垂下目光,同萧韫摇摇头,只道:“鱼脍太过滑嫩,妾一时没有夹稳,还请陛下容妾暂时离开以更衣。”
萧韫不疑有他,也并未阻拦,只让青芜跟好明容。
明容自后殿更衣后,才推开门,便在殿外的一丛桂树边看到了卫观澜。
明容颤颤垂下眼睫,“令君,好巧。”
虽然她清楚,根本就是卫观澜蓄意为之。
卫观澜已然适应了明容对他口口声声“令君”,他也没有很想非要让她像从前一样喊一声“长兄”,这次并未纠结于这个称呼。
眼见对方就要状若无事发生一般与他擦肩而过,他脱口而出:“小九。”
明容心弦一颤,在原地驻足,却并未转身。
卫观澜缓缓踅身,打量着月光下站着的女娘。
对方留给他的只有一道单薄的背影,从前,她并不会这般。
明明是他的妹妹,是他一手培养,送入宫中的卫家皇后,此时竟对他如斯避之不及。
卫观澜的食指摩挲过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
明容见他不说话,又问:“令君可有什么事情?我不便离开太久,否则与令君单独处之,恐惹非议。”
“非议?”卫观澜反问,“你是我的妹妹,能惹什么非议?”
明容稍稍蜷缩手指,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是她失态了。
卫观澜绕至她身侧,冷声问:“你将我送至永安殿的那幅字帖,随手送人了?”
原是为了这件事。
明容稍稍朝后退了两步。
可他之前不也是将她送他的香囊送给别人了么?
但明容深知此时不是说那些令她难堪的往事的时候,只抬起清凌凌的双眼,回应卫观澜:“琅琊王世子喜欢您的字,我作为长辈,若是这般小气,岂不是丢了卫家女娘的风度,也丢了令君您这位长兄的面子。”
卫观澜眉心稍压,他一有抬步的动作,明容便有退后的倾向,遂站在原处没动,只轻轻拂动衣袖,“东西送到你跟前的时候,你没看?”
明容道:“看了。”
卫观澜凝望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明容轻轻抿唇,“我自知天资愚钝,了悟不了您的书道,恰好送给有需要的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注】角法:即拔罐,见晋代葛洪《肘后备急方》。这章肥章,因为中间不太好拆章,晚了一小时,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