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不停拍打窗棂, 远处穹顶云层中隐隐传来闷雷声。
卫观澜将笔置于象牙笔架上,盯着宣纸上那个多写了一笔的字,抬手摁摁自己的眉心。
他从来治学严谨, 怎会犯提笔写错字这样的低级错误?
连盏烛台中的几点烛火幽微轻晃, 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
他松了松领口, 端着一盏烛台, 行至贝壳覆盖的窗牖边, 抬手推开窗子。
细雨连线,轻打芭蕉,空气潮闷, 满池碎光。
原来是到了今岁的梅雨天,难怪心肺中总是滞着一阵挥之不去的闷重。
携着雨丝的凉风自窗外灌进来, 周遭空气终于畅通一些。
卫观澜的睡意也跟着全无,遂坐在案前,重新点亮灯烛,翻阅起公文来。
东方既白之时, 连绵了一整夜的梅雨终于停歇下来。
明容用早膳时,见呈上来的俱是自己喜欢却甚少在卫家用过的样式, 样式精致,倒有几分像是她曾在安庆公主府上用的比较多的种类, 一时讶然, 看向青芜,“这是?你准备的?”
青芜摇摇头, “奴婢自晨起一直侍奉在娘娘身边,这些是玉露安排的。”
唤作“玉露”的宫女对着明容屈膝行礼,“回娘娘,奴婢便是玉露, 是陛下从尚宫局调来贴身侍奉娘娘的,至于这些早膳,也都是陛下昨日便安排好的。”
明容本就不平静的心绪又被掀起一道轩然大波来。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安庆公主在沁园那场雅集之后,每逢她休沐,便会邀请她过府去小聚,原是萧韫的意思,为了探听她的起居喜好。
在这一刻,她实在是更加有愧于萧韫。
萧韫作为日理万机的帝王,庶务只怕不比长兄少,仍然有心将一二空暇留给这些有关她的小事。
既然已经与萧韫成婚,那无论如何,从前那些心思,都该收起来,否则于她、于萧韫,都是一种不尊重。
她会努力做好一个皇后。
明容默然片刻,同玉露颔首,“我知晓了,有劳。”
青芜明白她的意思,转身去明容的妆奁中寻了金瓜子,依次赏给在永安殿中侍奉的侍婢,为首的玉露比起其她侍婢是要多一些的。
侍婢们见明容这位新后出手阔绰,待人和善,一时受宠若惊,喜上眉梢。
以玉露为首,其余人也跟着同明容行礼,“多谢娘娘厚恩,奴婢们日后在永安殿当差,定当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
明容抬抬手,示意她们起身。
收买人心这一套,还是她从卫观澜处学来的。
欲让底下人尽心尽力,忠诚无二心,该有的恩赏,不必太过吝惜。
其她人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却因玉露之故,受到了赏赐,必然会对玉露感恩戴德,由此一来,玉露也会对她更加死心塌地。
长兄对底下人,不就是这样的么?
用完早膳,玉露又说:“陛下临上朝前特意叮嘱了,长寿殿那边他已打过招呼,您若不愿去便不去,或者等陛下处理完国朝要事,再陪您一道过去,也是一样的。”
明容应了声“嗯”,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萧韫这般吩咐,自有他的一番道理,她没有必要刻意拂了萧韫的意,况且因这位郗太后是曹大家出宫后才被郗家送入宫成为先帝的贵嫔的,曹大家对其脾性也知之甚少,她自然也就不了解郗太后为人。
而郗家与卫家在前朝势如水火,她贸然前去,若有行差就错,便很难收场了。
稍作权衡,明容便理清楚了其中利弊,选择按萧韫的意思去做。
按照礼制,帝后大婚后三日,皇后母族的家主或长辈要带家中其他子弟前来永安殿谒见恭贺,其后每月朔望,家中同样要来人前来参拜,卫家如今的掌事人正是卫观澜。
在一众堪称陌生的卫家人之中,明容并未见到卫观澜,来谒见的,是她和卫观澜的三叔,卫家三房的主君以及家中其他子弟。
明容对此甚是疑惑,萧韫便同她解释了其中的缘由。
是他们新婚第二日,也就是昨日,卫观澜此前一手查的案子,事关他当时在寿春那一战,被底下人背叛以至在落难在猎户家中的事情有了结果。
卫观澜同萧韫请旨,要离开建康,先去查案,事关重要,萧韫当然不会不允准。
如此一来,谒见皇后一事,按照次序排下来,便由卫家三叔代劳了。
十七年来,明容与一众卫家人都没有太过密切的往来,从前是没有身份地位,后来不是在跟着曹大家学习功课,便是被安庆公主请到公主府去,与他们更没有往来的机会,不过是偶尔在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打个照面。
好在期间萧韫一直陪在她身边,与她一道接见卫家众人。
明容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用今日便见到卫观澜,她怕一见到对方,就想起那个滂沱的雨夜。
待卫家众人行礼罢离开永安殿后,萧韫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温声问:“容娘的掌心怎么这么多虚汗?可是因为太过紧张?”
安庆同他提过明容曾在卫家的处境,说她是卫观澜父亲当年一个不受宠的妾室所出,亲娘走得早,在卫家一直不怎么受重视。
见明容面对卫家人一副少言寡语的模样,他也只以为明容是不适应,“无碍的,大不了每月朔望接见他们时,我都陪着你。”
明容垂下眼眸,寻了个合理的由头,轻声道:“妾多谢陛下。是入梅后,天气太过溽热,没有别的缘故,陛下公务繁忙,不用在妾这里浪费时间的。”
她是以卫家女的身份入宫的,从前在卫家再如何,入宫后就是同卫家一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不会不懂。
萧韫凝望她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吩咐玉露再往殿中添两个冰鉴。
卫观澜处理完案子的事情,再次回到建康,已经是半月之后。
正好是三房主君第二次带着家中子弟前去永安殿谒见明容的第二日。
卫观澜抿了口茶,例行公事的语气问他的三叔,“皇后在宫中如何?”
三叔笑道:“娘娘到底是观澜你挑出来的人,短短半个月,便令一度空置后宫的陛下对她体贴非常!”
卫五郎也附和道:“可不是?两次谒见,陛下都陪在娘娘身边,毫不遮掩地握着娘娘的手,帝后恩爱,有目共睹呢!”
三叔又道:“娘娘与陛下如此新婚燕尔,想来不过多久,娘娘或许便可怀有皇嗣,届时即便郗家、桓家、庾家之类的将族中女娘送入宫,无论如何也无法动摇娘娘在宫中的地位了,观澜大可放心。”
这于卫观澜而言,本该是好事,他却没有半分喜悦,只盯着茶盏中的清透茶汤。
卫三叔与五郎对于卫观澜这副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态度早已习惯,也并不觉得有何异常。
半晌,卫观澜淡声道:“如此,甚好。”
从平衡朝局上来讲,这当然是好事。
翌日,卫观澜因中书省政务,去显阳殿见萧韫,同时也见到了明容。
明容正坐在萧韫身侧,替他研墨,一截莹润的手臂自袖子中探出来,朱红色墨水从墨块底部缓缓流淌开来。
她还是如从前在卫家那般,喜欢素色的衣裳,不过耳上戴了东珠耳坠,流苏垂落于她颈侧,发髻也不似从前的少女模样,全然是一国之后应当有的模样。
萧韫拦了她研墨的动作,“好了容娘,够用了,我是批奏章,又不是写奏章,不用写那么多字的。”
“热不热?”
明容抬手拭去自己脖颈上的汗珠,“还好。”
卫观澜将一切收于眼底。
果然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帝后恩爱和睦。
话音方落,萧韫身边侍奉的黄门高振通禀,“陛下,娘娘,卫令君到了。”
明容手上动作一滞,没有立刻转身。
卫观澜抬步跨入殿中,对着面前帝后深深一揖,“臣,见过陛下、娘娘。”
萧韫从明容身上撤开眼神,“见素平身便是,高振,给令君赐座。”
明容低头整理好面对卫观澜应该有的神情,才转过身,但在看到那张脸时,还是没忍住眸光闪烁。
卫观澜从容在靠近明容的一侧落座,一副长兄应该有的模样,问明容:“臣前些日子不在建康,昨日始归,闻说小九你在宫中一切顺遂,今日得见,他们倒是所言非虚。”
明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不出卖她的情绪,回应卫观澜,“多谢令君挂怀,我一切都好。”
听她客气地叫自己“令君”,卫观澜眸色微沉。
她察觉到了卫观澜投来的疑似带着探究的眼神,低垂着的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她转头同萧韫道:“令君既然来了,妾不便在此多留,这便告退了。”
萧韫略有疑惑,“容娘不留下与见素叙叙旧?”
明容婉拒了萧韫,“令君来显阳殿,想来是有朝事与陛下商谈,后宫不得干政。”
萧韫也不勉强她,只道:“好,那晚些时候,我忙完这边,再回永安殿陪你。”
明容点点头,敛衣起身,途径卫观澜身侧时,她的余光不慎对上了他的视线,又若无其事地匆匆收回。
待离开了显阳殿,她方松了一口气。
无论多少次,看见卫观澜,她总是会想起自己曾经对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意,又想起这些情意的由来,不过是他一场玩弄人心的算计,便觉得从前的一切,都甚是可笑。
但碍于身份,她也不能彻底与对方撕破脸,只好先尽可能躲着。
正要回永安殿,迎面走来一个小宫女,同明容行礼,道:“娘娘,卫令君请您稍后于邀月亭一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