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色渐黑。
卫弃行于天空之中, 身边有血魈踩着黑枭。
他眺望云外方向,目中流光一隐,顿时, 山中的情形出现在卫弃眼中。
他看见姬华以灵力化出匕首, 抵在白复脖颈上,雪蛇一半身子缠在白复身上, 脑袋则搭在姬华肩上, 威风凛凛逡巡过周围那群人。
一群人彼此戒备。
卫弃注意到, 姬华鬓发散乱,她的乌发全部垂下, 大半部分披在脑后,只剩一缕青丝垂在胸前, 也被汗水打湿。她似乎刚和人动过手,额间还有汗,指腹也被弓弦压出红痕。
卫弃身上杀意一闪而逝, 谁和她动手了?
顷刻间,卫弃就要从云端飞下,杀了白复等一干人。
他俯身飞下云端,血魈们也紧随其后,空中响起翅膀拍打声、破风声,还有什么咚咚咚的声音。
咚、咚、咚。
声音一下重过一下, 一下密过一下,如骤雨般毫无停歇、如影随形。
这声音……卫弃低眸, 是他的心跳。
他的心因为担忧姬华、想见到她、又为和她动手的人愤怒, 故而跳得那么快、那么密。
卫弃连和天道境强者动手都不会有那么快的心跳,他的速度忽然慢下来,血魈也随之收敛速度, 虽不解,却无一人敢望向卫弃。
卫弃凭空站立,感受自己情窍封印处又有松动。
那晚,星力炽盛,圣尊利用星轴将姬华传出卫王宫,卫弃也在利用难得一见的炽盛星力,尽力半封住自己的情窍。
情,看似完全由己而生,实际上,和天时运转密不可分。
春季万物生长,百兽繁衍,是情最旺盛的季节,冬日百花杀尽,万物凋零,又是情最黯然的季节,而四时有替,皆有星象而始,故而,卫弃特意以北方玄武七宿的星力来封印自己,北方玄武七宿所炽盛时,正是凛冬时节、万物凋零,情.欲不生。
卫弃引北方玄武七宿星力之后,再以圣象中的腾蛇、雪魄、吞灵……这些圣象都是冷血圣象,以腾蛇圣兽、雪魄冰景、吞灵肃杀之气,再辅以天上的北方玄武七宿星力,兽、景、气、天再配上卫弃本身是人,真正在他的体内形成断情绝欲之阵。
然而,这样强大的阵法,也无法消弭时洄带来的过多情感,只能压制。
这种情况下,卫弃再对姬华生情,就会影响他体内的阵法。
比如此刻,他站在云端,周身寒气阵阵,周围的血魈们却时而感觉寒意刺骨,时而又觉寒意消融。
他们不敢多问,只作不知。
卫弃则继续看着远方的天,他应该亲自去找姬华吗?
圣尊使者虽形容猥琐,但他当时的确没说谎,如果任由他和姬华接触下去,他的情泛滥,最后会祸及她,也祸及所有人,若不然……现在他和姬华分开,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派血魈去救出她,之后,再让血魈护着她寻一处偏僻雅静之地,她有玄道境修为,有“誓”保护,有血魈守卫,应当能远离喧嚣。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情控制在正常范围内。
卫弃从前从不认为自己是会退缩之人,可是今日,他的确在踌躇。
血魈们一直守在卫弃身旁,这些血魈经过特殊训练,目力极好,他们也依稀看见姬华被姜国人带走,姜国人越走越远,血魈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实在不知该如何办。
就在这时,卫弃开口:“你们去,救出王后。”
“之后……”剩下的话卫弃没说,他一点儿也不想说出让血魈带姬华离开的话,卫弃只道,“救出王后之后,孤另有吩咐。”
血魈们虽然觉得卫君奇奇怪怪,明明自从王后离开卫王宫这些时日,他就没开心过,连朝堂上都一派愁云惨淡,田相国都挨了好几顿训。现在明明只差一点就和王后重逢,卫君怎么又不去了?
男人真奇怪。
血魈们心中腹诽,但是谨遵卫弃命令,乘着黑枭往前方飞去。
血魈中亦有指挥,指挥眺望远处,朝别的血魈打手势,意思是前方的姜国人周围,不只有一个天道境以上的高手,他们要小心行事,不要硬上。
最好的办法就是远远跟在后面,等姜国人生活做饭、或者是休憩之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夺回王后。
血魈们依令行事。
……
这一跟,就跟了大半天。
姜衍等人的确惧怕卫弃,哪怕到了深夜,他们也没能停下来,就连路上有时碰见姜王后派来的零星刺客,他们也都是用最快速度杀了,然后继续朝前遁逃。
可是,这些日子来,他们疲于奔命,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姜灵身子本来就弱,洛颜心身子也刚好不久,她们二人都撑不下去,没办法,一行人只能原地休整。
姜衍看着四面的大山,这里的大山算是多不管地带,因为山中气候恶劣、猛兽极多,设立岗哨难度极大,所以,这座大山名义上归巢国,实际上无人管束。
无人管束,说明乱。
姜衍吩咐大家虽然休整,但也要轮流守夜。
他更是找到“白虎强者”,如一点儿没发现白虎强者的不对劲般,还是亲近道:“二师父。”
“白虎强者”抬起眼皮,问:“怎么了?”
姜衍关切道:“我看姜灵、洛姑娘都体弱去歇息,想着二师父身上也有伤,特来询问一二。”
“白虎强者”对姜衍可没有多亲近,偏偏还得装出亲近的样子,他不想多装,干脆道:“我没什么事情,二公子早日安全回到姜国,登临君位,找到三弟、救出四弟,我就高兴了。”
其实“白虎强者”知道三弟朱雀强者已经死了,四弟玄龟强者在卫弃的绝狱中,也快死了。
这几人都是圣尊要杀的人,他半点没有感情,只是说这一番话来骗姜衍。
姜衍也没戳穿他的话,而是关切说:“我知道,这些日子我因为一些事顶撞了二师父,但我心中一直有二师父,将来,我还要为二师父养老送终,求二师父大人大量,纵然怨我恨我,也不要憋在心里,这些年,我们师徒在仙都玉京的日子不易,我不想要二师父离我远去。”
姜衍说着,半跪下去。
他自然是装的,但装得情真意切,就连本就对他颇有微词的“白虎强者”都心有所感,将他扶起来。
“白虎强者”一直不喜欢姜衍,的确,他也不喜欢那名背叛圣尊的白虎强者盛童,但是,他们的处境是一样的。当“白虎强者”看见盛童为了姜衍也算呕心沥血,但是姜衍却一直不听话时,“白虎强者”难免感到悲哀,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现在姜衍下跪,言说自己不懂事,倒是让“白虎强者”宽心不少。
总之,圣尊是让他辅佐、监视姜衍,那么,他这后半生极有可能和姜衍绑在一起。
姜衍是个感恩的人,对他来说是好事。
“白虎强者”扶起姜衍,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不敢当二公子的父亲,但我此生无子,说句胆大包天的话,我若有子,恐怕不会像二公子那么孝顺。”
姜衍也热切道:“我愿如羊羔跪乳、结草衔环,报答二师父之恩,被卫弃所抓的几位师父,将来哪怕拼了我这条命不要,我也会救他们出来。”
“白虎强者”叹息一声:“你是个好的,夜里凉,你别在风口处站着。”
姜衍起身:“我代二师父守夜。”
“白虎强者”摇摇头:“不必,现在是我累的时候,等回了姜国,觥筹交错、来往宴席、人心向背,都是你累的时候,这个夜,我来守,你若实在想做点事,就去看着大周王姬。”
姜衍眸光一闪。
他这次来找“白虎强者”除了探听虚实、拉近距离之外,也是为了看看“白虎强者”知道多少。
看样子,他难道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若是他知道,怎么还会让他去和华儿接触呢?
姜衍疑惑时,“白虎强者”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虽厌那大周王姬,时常规劝你,那也是为你好,可如今……我思念三弟、四弟,方知你思慕大周王姬之苦,我看着你长大,怎会不疼你?你去看看她吧,只不要闹出什么事来。”
说完,“白虎强者”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姜衍虽觉得奇怪,但还是抵不过心中热切。
他当即谢过“白虎强者”,朝姬华的方向而去。
夜月下,谁也没见到“白虎强者”眼中划过幽光,他能融合圣象白虎,脾气的确和盛童差不多,不太会算计。
可是,圣尊下令、四妹出谋划策,他只需要执行就好。
再加上,“白虎强者”到底不是那个和姜衍真有师生情的盛童,盛童脾气暴躁,越对亲近之人越懒得找理由,他和姜衍可不熟,他比姜衍大那么多岁,用几十年的经验去骗他,倒也不算辱没了姜衍。
“白虎强者”微不可察地看了眼被绑着的春娘和铁生的方向,真正的为姜衍好的盛童灵魂,还在那里呢。
可惜,都回不去了。
圣尊的任务,从不是要将姬华安全带去仙都玉京,而是要她和姜衍……
……
姜衍心中有所觉,却想不明白,他太想和姬华接触,避开洛颜心的目光,走到姬华身旁。
姬华身旁围绕着洛家刺客,洛家刺客见姜衍过来,就要去找洛颜心。
姜衍抬手:“洛姑娘让你们在这里是看着大周王姬,还是看着我?”
刺客们陪着笑脸,不敢说都有。
洛颜心告诉过他们,若是姜衍接近姬华,要立即去找她。
姜衍心中生起被管束的烦闷和厌恶,他和洛颜心早就闹僵了,如今也不过是维持着面子情,可姜衍万没想到,以前洛颜心对他千依百顺,可他们闹僵后,洛颜心反而管东管西,实在让他厌恶至极。
姜衍道:“你们是听洛相国的,还是听洛姑娘的?”
一名刺客陪着笑脸:“自然是听洛相国的,此刻相国不在,就是听姑娘的。”
“那伤她的话你们也听?她旧毒初愈,奔波劳苦,你们再带去这个消息,真不怕她气急攻心,出个什么事?”
刺客们被此话吓住,姜衍威胁道:“洛相国的命令是让你们安全带回她,不是其他,清楚了吗?”
刺客们心想也是,故而,没有再阻拦姜衍,也没去禀报洛颜心。
姜衍就这么见到姬华,姬华靠在一棵树上休息,树下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绕着她飞舞,不远处,白复则被雪蛇完全缠住,挣脱不得,这一幕,就像是月精降世,雪蛇也像是她的仙宠。
姜衍缓缓走上前:“华……”
他一句话没说完,姬华召出弓来,对准他。
作者有话说:
我才发现存稿箱时间设置错误,以为更新了实则没有,将错就错,以后每晚22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