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纸上的那一刻, 梨衫忽然愣怔在原地。
仿佛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泼下来,她觉得毛骨悚然,捏着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抚养权变更。
往下看, 晦涩难懂的法律条文下方, 委托人处, 清清楚楚地写着“裴聿南”三个字。
梨衫的心底猛然窜起一股恐慌, 粥粥叫了她两次,她都没有听到。
“妈妈,你怎么了?”粥粥奇怪地看着她。
梨衫回过神, 看着粥粥的脸,又看看手里的那张纸。
她像是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僵硬无比,一点点扶着护栏,坐在床边。
什么意思?
所以, 那个人并不是他的秘书或者助理,而是律师?
裴聿南忽然让律师起草这份文件,是为了干什么?
梨衫不敢想那个答案。
从一开始,她瞒着裴聿南独自剩下粥粥,就是害怕有这么一天, 他和家里人会残忍地抢走粥粥。
后面的变故并非她本意, 但裴聿南再三保证过, 不会让粥粥离开她。
她信得真真切切,从不怀疑。
她不自觉攥紧了床单,手心甚至出了汗。
事实猝不及防给了她当头一棒,她现在有些六神无主。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梨衫猛地看过去。
裴聿南打着电话, 走了进来,“对,就安排在这两天,到时候把文件带来给我签字。”
他说完后,挂断电话,也许是事情进展顺利,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进门后,发现梨衫正盯着他的脸,他神色如常,对她说:“今天下班还挺早,路上没有堵车?”
梨衫不说话,只盯着他。
他走过去和粥粥击掌,这是最近父女俩的专属小动作,粥粥开心地和他玩闹。
仿佛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越看,心中的寒意越甚。
一幕幕回忆碎片在眼前播放,他陪着粥粥搭积木,玩游戏,给粥粥削苹果,买鸡汤……她还以为他只想弥补内心的愧疚,一心一意对她们好,她以为他别无所图。
裴聿南和粥粥玩了一会儿,转头,看到梨衫脸色不好。
他不明所以,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悄悄和粥粥说了句:“看来妈妈没有被你哄好。”
粥粥那双大眼睛看着他:“可是我真的没有惹妈妈生气呀。”
裴聿南正要说点什么逗逗她,梨衫忽然开口:“粥粥,先自己看动画片,妈妈有事情忙,等会儿回来。”
声音又冷又严肃,不像平时宠小孩的语气。粥粥立刻噤声,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有话跟你说。”她盯着他的眼睛,扔下一句话后,就走出病房。
看来是不想在粥粥面前聊。
裴聿南跟在她后面,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什么事?”他问,“快点说,说完我去给她买水彩笔。”
梨衫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扫过他的眉毛,眼睛。
那里写着坦坦荡荡。
“不劳烦你。”梨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过来照顾我女儿了。”
冷冰冰的一句话,让裴聿南脸色变了下。
他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怎么又成了你女儿?”他说,“你是嫌我偷着给她吃糖了?”
梨衫苦笑了下,他到现在还在装作不知情。
她闭了闭眼,需要不停地调整呼吸才能压制内心的愤怒,但手指依然是抖的。
“就是我女儿。”她说,“这次手术花了多少钱?你列个单子,我稍后会转给你。”
裴聿南眯了下眼,“你好端端的算什么账?给自己女儿治病,哪有找你要钱的道理。”
“不列也可以。”梨衫说,“那把你的行李带走,以后不要出现在我家里。”
裴聿南顿了下,“你要和我撇清关系?”
“是。”
“你这算什么,过河拆桥?”裴聿南说,“刚利用完我给粥粥做手术,转头就要把我踹了。”
“我说了,手术的钱我会还给你。”梨衫说,“我不欠你的。”
裴聿南轻声嗤笑了下,“凭什么?我也是粥粥的爸爸,有权利和她一起生活。”
梨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没有。”
裴聿南还想说些什么,梨衫拿出那张纸,一巴掌甩在他身上。
她声音不自觉激动起来:“你不是想争抚养权吗?那就去起诉我,你试试能不能把粥粥从我身边抢走!”
男人看清内容的刹那,眉心骤然蹙起,变了脸色。
梨衫死死盯着他的脸,将他的情绪变化收入眸中。
他喉结动了下,“这文件哪里来的?”
梨衫说:“你的律师拿来的,别告诉我这是假的,上面有公章,有律师签字,我不是傻子。”
裴聿南脑子里一片混乱,知道她是误会了。
他说:“不是这回事,我是想给粥粥设立一个基金,让监护人帮助处理财产——”
梨衫打断他:“所以你想变更监护人是吗?”
来京市遇到裴聿南后,她就查过资料,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粥粥的监护人只有我一个。我是不会同意的。”
“我没有想变更。”裴聿南说,“我只是咨询了律师能不能让我加入,成为粥粥的监护人。”
他有些烦躁,“我想成为她的监护人,难道这也不行?”
梨衫盯着他,不可置信。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你有什么资格?”梨衫冷笑,“你和粥粥在法律上半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今天我没看到这份文件,你是不是想偷偷地把手续办完之后,让律师通知我?”
裴聿南看着她,恨不得当场发誓,“我从来都没有抢走粥粥抚养权的想法,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你倒是说,你想干什么?”梨衫忽然拔高了音量。
“你当时跟我保证过的,不会和我争夺粥粥的监护权,你是忘了,还是不打算遵守诺言?”
“所以,这段时间,你对粥粥的好都是为了抢走她?”梨衫轻蔑地看着他,“拉进和粥粥的关系,在开庭的时候对自己更有利,是吗?”
裴聿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人吗?”
梨衫失望地看着他,良久,轻声说了句:“我不知道,我从来都看不透你。”
她已经不敢再相信这人的任何一句话。
没有什么比粥粥更重要。
裴聿南眉头紧紧蹙起,“你到底怎么样才能相信我?”
“我也想相信你,但你做了什么?如果你想要监护权,你大可以和我商量,哪怕我不会同意,起码让我知情,而不是我需要从律师手里拿到这份文件。”
她轻声说:“我真的差点又让你骗了。”
她想不明白,人怎么能做到如此无情,一边陪着满心欢喜的女儿,另一边暗自找了律师准备抢走她。
她很想问问裴聿南,你陪着粥粥画画搭积木,看着她雀跃大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知道妈妈不能天天陪伴她之后,该有多么失望。
而这份失望,是你亲手种下的。
她错得离谱,她以为有了裴聿南的陪伴,粥粥能快乐、健康长大。
她信了他说的,不会抢走抚养权,他亲口说“孩子还小,不能离开妈妈。”
就在一天前,她还在庆幸,他是个负责任的爸爸,对孩子耐心又细致,她打心底里感激他为粥粥安排手术,甚至还思考,要不要从此对他改观。
而如今,一切都是假的。
兜兜转转这么久,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会同意分给我监护权吗?”裴聿南看着她,“我们没有婚姻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够被法律和道德都认可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照顾粥粥和——”
“你”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梨衫打断。
“你要她的监护权做什么?你真的有为粥粥考虑过吗,等哪天你结婚了,你让粥粥怎么办?”
他皱了下眉,表情严肃:“别胡说,我不可能随便和别人结婚。”
梨衫说:“你就这么有自信能自己做主?”
裴聿南沉默了下,缓缓开口:“你还是不信我,乔梨衫。”
“你让我怎么信你?”梨衫说,“让我去和你的家人吵一架吗?还是让我看着你去和别人相亲却假装看不见?”
裴聿南咬了咬牙,“好,非要说结婚是吗?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们两个?”
“明天早上带着证件,开车去民政局,十分钟就能办好结婚手续,结婚之后一起照顾粥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梨衫忽然笑了下,眸中带着泪光,“你这算什么,求婚吗?”
裴聿南怔在原地。
这时候,楼道的值班人员探出头来说了句:“不要大声喧哗!”
四周鸦雀无声。
梨衫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不是告白,不是求婚,是逼迫。
她从学生时代就认识了裴聿南,那段日子青涩美好,她从他身上懂得了如何待人接物,磨炼性格,这是后来她独自打拼的基础。
她也同样得到了教训。
命运总喜欢先给人一颗糖果,笑呵呵地把人抛上云端,等你于期待与欣喜中细细品尝甜味,然后急转直下,一个不留神,就被重重地被砸进淤泥深潭。
梨衫和他在一起时,时常是等待被宣判的那一个。
她会适时表现出乖巧。
他从不当着她的面接家里的电话。偶尔忽然消失,也只说去出差。
但梨衫知道,他应该是回家去见了某个女生,去相亲。
她享受着他独一无二的宠溺,却也在心底默默丈量与他的距离。
高年级的学姐看出来端倪,曾经警告过她,他们这群人就是这样,喜欢听话点的,别太好奇,安心花他的钱,出了事找他捞,其他的就别想了。
学姐看她的眼神里满是羡慕:“光这些还不够吗?”
医院走廊,梨衫看着他,轻声说了句:“等她出院之后,我会带她离开这里。她可以没有爸爸,但不能没有妈妈。”
她实在不敢再冒险。
“我不同意。”裴聿南冷冷看着她。
“你没有资格不同意。如果你再纠缠,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后,梨衫离开了走廊。
裴聿南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的烦躁接连不断涌上来,转头又看到她扔在地上的文件,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盆。
*
第二天一早,梨衫就辞退了护工。
她现在不敢相信任何裴聿南带过来的人。
白天她照常上班,刘莉会过来照顾粥粥。
粥粥一开始还有些不高兴,追着她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梨衫没回答她,故意问道:“妈妈陪你不开心吗?”
“开心呀。”粥粥说,“但是爸爸答应我要陪我画水彩画了,他还没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画。”
梨衫温柔地说:“妈妈去上班之后刘莉阿姨会过来,你不是最喜欢阿姨画的小狗了吗,要不就先和阿姨一起画?”
粥粥想了想,最终点点头。
“爸爸今天很忙吗?”
梨衫说:“嗯,这几天都会很忙。”
“那好吧。”她垂着小脑袋,梨衫仿佛看到她头顶上那双耳朵耷拉下来。
梨衫看着她失落的小表情,很不是滋味,但她事关粥粥的监护权,她不可能会让步。
她捏捏粥粥的脸蛋,“今天下班妈妈给你带一盒新的拼图,晚上陪你一起玩。”
“好!谢谢妈妈。”粥粥终于露出点笑意。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上午困意袭来,经常晕晕乎乎的,梨衫今天下单了咖啡,请团队的员工喝,还顺便买了不少布丁和慕斯蛋糕。
小裘带着两个人下去拿外卖,一大包东西拎上来,陆陆续续被瓜分完毕,好几个人特意过来说了声:“谢谢乔总监。”
她淡淡笑着:“不客气。”
梨衫点的是附近评分最高的那家咖啡店,招牌拿铁奶香浓郁,也因此他家的咖啡比市场价要高出两倍不止。
她休长假期间多亏了员工听话,有技术难题大家就凑在一起解决,人心难得,领导请几杯咖啡不算什么。
小裘前段时间出去旅游,带回来个漂亮的咖啡杯,送给梨衫。
她拿起来看了看,收下了,说:“谢谢你。”
颜嫣说她是幸运,带了个好徒弟,现在已经成为她的死士了。
梨衫问他:“这两天李总不在吗?”
小裘说:“他好像去分公司开会了,今天下午就回来,姐,你有急事找他?”
梨衫摇摇头,她才复工两天,还以为李总一定要找她谈话,没想到出差去了。
到了下午,助理果然来叫她。
梨衫起身,到李总办公室门口,轻敲了两下。
“进来。”
梨衫还没说什么,李总就黑着脸,“回来几天了?”
她说:“昨天回来的。”
李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知道你家里有急事,但身为领导,你难道不考虑公司利益?这么多天不上班,实验谁来做?好几次了,叫你回来开会你也不接电话,研发中心四五个带头人,你看看哪一个跟你似的态度这么差!”
这种话梨衫早就听惯了,内心起不了波澜,她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李总,这段时间给公司添麻烦了,我会尽快赶上工作进度。”
李总看她认错挺快,说了两句之后,就没再发作。
梨衫本想转身离开,又被他叫住。
他忽然问了句:“你跟南源的裴总,是怎么认识的?”
梨衫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实话,平静道:“就是正常项目合作,我们不是南源的乙方吗?”
李总觉得奇怪,“普通合作关系?那他怎么帮你请假?”
那天梨衫没去上班,也没有请假,他正要发火,罚她一个旷工,却意外接到了裴聿南的电话。
更让人惊讶的是,裴聿南打电话不是项目合作,竟然是帮她请假。
梨衫神色自然,“哦,那天是在路上偶遇裴总,他顺手帮忙而已。”
“这样啊。”李总点了点头,没有怀疑什么。
李总只知道乔梨衫是个能吃苦的工作狂,没背景的小透明。
他看看眼前的人,衣服鞋子都很普通,没有任何豪门的气质,和南源的总裁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李总虽然有些不满,但他还得靠着梨衫的技术稳住部门,他不敢和她闹太僵,象征性批评两句,就让她回去工作了。
*
裴聿南在总裁办公室内。
原舫今天一上班就有预感,老板心情不好。
以往他哪里做的不好,裴聿南还会笑着阴阳怪气两句,今天一直绷着嘴角,满身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开会的时候,更是没人敢乱说话,裴聿南扫视一圈,冷声道:“都没问题?”
全场鸦雀无声。
“没问题就散会。”他扔下一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原舫去送文件时,试着提了一句:“您今天不去看小粥粥吗?”
裴聿南正在签字的手顿了下,不知为何,原舫顿时觉得办公室的气压骤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脑中灵光一闪,该不会又和梨衫小姐吵架了吧?
他做好了迎接老板的暴风雨的准备,不想,裴聿南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说:“这几天不去。”
没被骂是好事,但原舫总觉得,那声音里带着悲怆。
又像是无可奈何。
这可不符合老板杀伐果断的气质。
原舫没敢再停留,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空掉后,裴聿南独自工作了许久,直到夜幕即将降临,男人走到窗边,从顶楼向下俯瞰,城市夜间的光景一览无余。
他眉眼垂着,脸上透着疲惫和冷漠,蹙眉点了一支烟。
这个时间,粥粥要吃六颗褐色的药丸,入口即化,黏在舌头上,吃完满口腔都是苦味。
每次护士拿着药进来,她眉头皱得很高,浑身写着抗拒。
他哄着吃完,要赶紧递上大瓶水,她苦着脸咕咚咕咚咽下去,然后歪在他怀里,脸蛋埋在他胸膛,小声说着难受,非要抱抱。
裴聿南就知道了,她是想吃草莓糖。
这几天,梨衫严防死守,不让他见到粥粥。
老房子里的行李全部被丢出来,医院里的护工也被她辞退。
他除了工作,竟然找不到一点乐趣。
下班后,他开着车来到熟悉的老街,小区里面,梨衫租的房子没有亮灯,母女俩还在医院里。
他知道,来这里不可能见到粥粥。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不想走。
停留在黑夜里,车子熄火,他静静地靠在座椅上,微微仰头,看着楼上的那一抹黑暗。
思念的滋味并不好受,戒断折磨着他。
他仿佛身处无边际的大海,天地之大,却没有容身之处。
只有这破旧不堪的老楼,成了一叶扁舟。
作者有话说:
完结之后统一捉虫,统一看评论,近期专注写文,每隔5章或者10章留红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