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方形会议桌前, 只坐了四个人。
院方负责人坐在最前面,旁边跟着一个助理,两个人从裴聿南进门开始, 就没敢多说一句话。
谁都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人。
南源集团掌权人, 京市出了名的年轻资本大佬, 院长千叮咛万嘱咐的贵宾, 今天亲自来医院,虽说不知道来干嘛,但他们必须得服务好。
手机震动, 屏幕上,显示一条消息。
【刘粥粥】。
男人眸色漆黑,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医院负责人。
负责人沉默地摇头。
裴聿南嘴角勾起冷笑,真拿他当傻子?
上次见面,小姑娘明明说了, 妈妈是画家。
孩子年纪小,记性或许没有大人那么清楚,可卖衣服和画画完全是两个毫不相关的职业。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刘莉根本不是小孩的妈妈。
要么,就是她提前教过孩子, 让她不要告诉别人真实情况。
按常识来看, 第二种可能性很大, 教孩子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这无可厚非。
可裴聿南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之间没有多深的交情,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只是因为乔梨衫的关系,曾经帮过她一次, 后来在医院偶然遇见粥粥,也不过是看小孩一个人在楼下,顺手陪她玩了一会儿。
她防着自己做什么?
他又不会抢走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浮现出刘莉下午抱着粥粥,一脸防备地瞪着他的模样。那女人恨不得把他当成什么人贩子。
裴聿南忽然觉得烦躁,如果粥粥真是她的女儿,他还真不想管了。
哪有上赶着给人当爹的道理?
末了,医院负责人小心地问了句:“您还要继续查那位小朋友吗,需不需要把这栋楼符合条件的病人信息给您拿来?”
裴聿南思忖着,他让原舫去查一下刘莉前夫的事。
几年前,乔梨衫帮着刘莉打官司时,他参与了一些,往前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档案。
离开医院,一路上裴聿南都没有说话。
拿出一支烟,衔在嘴边,低眉点燃,蓝黄色火焰跳跃,映着他蹙起的眉心,打火机扔在桌子上。
烟雾缓缓升起,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现在这样算什么?
明明已经知道对方有父母,却还要追着问孩子的身份。
像个不讲道理的人一样,非要闯进别人的生活。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不过,话说回来,随便给孩子吃东西,的确是他做的不合适。
万一不小心遇着个食物过敏的,吃出问题,爹妈非得找他闹一通不可。
比如他自己就对花生严重过敏,小时候跟一群大院的孩子在大街上胡吃海塞,吃了人家的花生糖,别人吃了一点事没有,结果没过半小时,他浑身又红又肿,当晚就进了急诊。
从那以后,家里人再也不允许他碰任何含花生的东西。
裴聿南想了想,让秘书准备了个果篮,送去医院,就当是他的赔礼。
*
梨衫这一晚睡得不踏实。
在医院的最后一夜,刘莉已经搬空了大部分物品,明天她下班后再把行李箱装满带走,就正式出院了。
明明应该是一件让人松口气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梨衫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
一整夜的噩梦。
她梦到,裴聿南开着车,带着三五个壮汉闯进病房,踹开门,抱起粥粥就跑。
她想阻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姑娘被吓哭了,白嫩的小手死死朝她伸着,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
“妈妈……”
她疯了一样追出去,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有几步路,她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摔倒,又爬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整个人都发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粥粥被他们塞进车里,车子迅速驶离。
最后的画面,是副驾驶上,赵院长穿着一身精致的套装,隔着车窗看着狼狈不堪的她,眼神里带着熟悉的高高在上和冷漠。
梨衫在睡梦中眉头紧皱,粥粥哭泣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她一下子惊醒,本能地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向旁边。
女儿正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妈妈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可怕的梦。
梨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裴聿南闹这样一通,她有些草木皆兵,时时刻刻都要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把粥粥抢走。
梨衫看着熟睡的女儿,替她往上提了被子,掖好被角。
她默默在心里祈祷,但愿顾霖之回来后能带给她一点好消息。
*
第二天,裴聿南在书房准备会议,没抬头,“直接进。”
原舫递上一份文件,说:“这是上个月您说占比趋势不对的那个项目,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上个月季度汇报的时候,市场部递上来的数据一片大好,几个核心指标甚至比去年同期有所增长,可裴聿南只扫了一眼,敏锐地发现其中几个供应商的占比变化异常。
就像是……有人在借着季度调整的名义,重新分配资源。
“市场部林总解释,这件事是您表叔当时在集团时定下来的策略,他只是按照老领导的要求执行。按照他的意思,等下个月新季度开始,会重新评估各家的合作比例。”
“我也拉过之前的数据检查了一遍,眼下是看不出问题,但几年之后,可能会出现独占甚至垄断的情况,既然林总说了及时调整,那下个月的报表是不是让他亲自来给您看?”
裴聿南的表叔,早在两个月前就被调去甘市分公司,当时裴父还特意给他打过电话,提醒他集团内部老人关系复杂,让他不要一下子把事情做得太绝。
可裴聿南并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角色。
更不可能让这群老狐狸被调走了还搅乱京市的风云。
至于林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抓到了。
男人神情淡淡,“通知人事,给他既然这么喜欢老领导,那让他也去甘市,继续跟着老领导混。”
原舫怔了下,毕竟是个副总,一句话就让人降级到偏远地区,动静有些太大了。
“他如果不同意怎么办?”
裴聿南低头翻文件,“不同意就主动离职,谈话之前让人事同时准备一份离职协议。”
“是。”
他刚要走,裴聿南又说:“对了,今晚12点之前,把他作为领导的所有权限全部关掉,只保留最基本的职员权限,让信息部门注意审查安全,一份文件也不允许他带走。”
“好,明白了。”
没过一个小时,原舫又进来,说林总情绪挺激动,希望和您见一面,谈谈调走的事。
“有事让他发邮件。”
裴聿南根本不关心什么林总不林总,随口说了句。
他邮箱里此刻躺着五百多封邮件,就算发了他也不看。
而后,忽然停下来,又把原舫叫住:“让你去查刘莉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原舫说:“已经找到她前夫的老房子了,但他几年前就搬去了s市,我问了周边的街坊邻居,说前段时间确实见刘莉回来收拾东西,还带了个小孩。”
“女孩?”
“是。”
裴聿南手中的笔顿了下,“年龄也对得上?”
原舫伸手比划了下,“大概有这么高。”
和裴聿南在医院见的小粥粥差不多。
裴聿南靠在黑色真皮椅背上,思忖着什么。
“还有呢?”
“刘莉的前夫当年因为家暴被判六个月,出来之后就回了老家,至于刘莉有没有再婚不太清楚。”
裴聿南不满:“你做事做一半就回来了?”
原舫说:“那几个街坊都上了年纪,而且和刘莉一家不熟,说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但从打听到的消息看,孩子是刘莉的没错。”
裴聿南想起,当年刘莉那场官司打起来远没有想象的容易,夫妻之间的拉扯,大多数时候都会被一句“家务事”轻描淡写地带过。伤情鉴定、取证、证人、诉讼流程,哪一样都够折腾人,更别说刘莉那脾气,吃了亏从来不是站着挨打的主,警察去了几次,一看现场,双方身上都有伤,反反复复好几次都没法调解。
那时候,乔梨衫白天要上课、做实验,晚上还得陪着刘莉跑派出所、跑医院、跑法院,回来以后再对着电脑一遍遍查资料、学写诉状,一个月下来,人眼见着瘦了一圈,脸色也越来越白,他实在看不下去,托了贺耀言,找了他姑父亲自接手,又一路把法院那边的人脉重新疏通了一遍,这才硬生生把那王八蛋送了进去。
为此,乔梨衫高兴了好久,又觉得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那段时间对他有求必应,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拉着她在公寓里昏天黑地胡闹了整整一周,闹得她后来一看见他关门。
贺耀言的姑父一看见裴聿南还打趣,“你小子是真会给我找麻烦,电话里跟我说是家暴,我还想着这种案子不算难,结果到了现场一看,好家伙,那哪是单方面挨打,人两口子打得跟拍武打片似的,要不是法官那边提前打过招呼,最后谁进去还真不好说,说不定刘莉都得跟着进去待几天。”
裴聿南那时候就知道刘莉不好惹,每次见面,她看他都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嫌他说话难听,就是嫌他资本家做派,十次有九次不给他好脸色,也就是那场官司打赢以后,心情实在不错,才勉勉强强冲他笑了一回。
怪不得乔梨衫和她关系铁,看着一文一武,一动一静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倔。
气死人不偿命。
到这一步,也就没什么可查的了。
种种证据表明,孩子就是刘莉。
但,那么漂亮可爱的小孩,怎么就和他没有缘分?
不甘和嫉妒冒出来,裴聿南厌恶这种情绪,理智被情绪裹挟,而且是被如此幼稚可笑的情绪牵着走,他心里亮起红灯,不能再管这事了,那么多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他没必要为了个小孩消耗心神。
偏偏孩子是刘莉的。
一想到那个女人叉着腰骂人的样子,嗓门大得恨不得掀翻医院楼顶,裴聿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有刘莉守着,那小姑娘以后见了他,估计跑得比谁都快。
*
今天难得下班早,梨衫从公司大厅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远远地,看到一辆黑色迈凯伦停在不远处。
车太过惹眼,哪怕只是安静停在那里,也吸引了不少经过员工的目光。
她拎着包的手微微攥紧,他果然还是找上她了。
裴聿南降下副驾驶车窗,说了句:“上车。”
“什么事?”梨衫说:“我今晚有别的安排,就在这说吧。”
医院那边的东西还剩最后一点没有搬,明天粥粥就要去幼儿园,她今晚还要回去整理孩子的书包、衣服和入园用品,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陪他绕圈子。
裴聿南说:“这边不能停太久,你先上来。”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稍微快点,我真的赶时间。”
裴聿南也没想和她废话,开门见山:“那天在医院,我见了刘莉的女儿。”
梨衫感觉他眼角的余光正在盯着她。
他在观察她。
像是要透过皮囊看透心理似的,她脸上的每一丝微表情,都会被他捕捉。
也许她的回答并不重要,他只想看她如何反应。
梨衫知道,这是他多年谈判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的回答可以骗人,可在猝不及防之下的第一反应,很难掩饰。
眼神,下意识的小动作,语气,往往比说出口的话更真实。
以前在谈判桌上,裴聿南就喜欢用这种方式和人拉锯,攻占心理。
后来梨衫独自出去谈项目,也曾偷偷学过他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她学到的那点皮毛要用到他身上。
梨衫神色淡然“哦”了一声,“你是说粥粥?她跟我说过了。”
裴聿南:“你跟那孩子也很熟?”
“还可以,回京市之后才见到的。”梨衫靠在椅背上,疲惫似的叹了口气,“前段时间去看她,还送了她几个无人机模型。”
无人机。
裴聿南眸色微动,是他修好的那款?
“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她居然有孩子。”
梨衫于是转头看向他,眼神疑惑,“你和刘莉又不熟,为什么要告诉你?”
的确是这个道理。
“小孩生什么病了?”
梨衫说:“肺炎。”
“肺炎能住那么久的院?”裴聿南去了三次医院,次次都见她。
“肺部有感染,打了挺久的点滴,小孩身体弱,多住几天医院很正常。”
“我记得,她五年前就离婚了,”裴聿南问,“和谁的孩子?”
梨衫睨他一眼,“你拿我当犯人审?”
语气稍微重了点,裴聿南一时闭了嘴。
她才慢慢开口:“她现在的老公,当然是离婚后另找的,就在你们公司对面的那个美术大楼工作,负责墙面装饰。”
“小孩有四岁吗?”
“没有,三岁多一点。”
车内放着轻柔舒缓音乐,梨衫语气自然地像和他聊家常,粥粥常年生病,身体要比同龄的小朋友瘦小许多,带出去,说是三岁一点也不会招人怀疑。
裴聿南沉默地听着,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其实她紧张的要命,整个人就像绷紧了一根弦,表面看起来平静,可内心早已乱得七上八下。
其实,她心里并不好受。
如果他某天知道粥粥是自己女儿……她看向裴聿南的侧脸,夕阳的金光洒在他高挺的鼻梁,原本棱角分明的面部曲线变得柔和许多。
真要是有那一天,他应该恨死她了。
可他终究会是别人的丈夫,别的孩子的爸爸,他无法将唯一的爱给予粥粥,那还不如不要。
裴家这样的家庭,不可能只有她和粥粥。
他的未来不会只围绕着她们母女两个人。
想到这里,梨衫又狠下心来。
她不希望粥粥生活在一个复杂又充满算计的家庭里。
她的女儿,可以没有爸爸,可以跟着她过普通的生活,但她不能让粥粥有一天站在人群里,被别人指着说,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赵女士再强势,再不喜欢她,甚至再多看不起她,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是裴聿南的亲生母亲。
血缘关系从来不是轻易能割断的。
裴家这艘大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从来没有被邀请去过船上,她只会是被丢进海里的那一个。
裴聿南换了个话茬,缓缓开口,“之前的事,我妈做的挺过分的,我代替她跟你道个歉。”
“不用。”梨衫面无表情,“谁做的就该由谁来道歉,没听说过代替道歉这种说法。”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开玩笑的,”梨衫又无所谓似的弯起嘴角,说:“赵院长怎么可能跟我道歉。”
“你想要什么补偿可以直说。”
梨衫看着他的侧脸,“那我真的说了?”
“说吧。”
“我当年没有拿五百万,谣言都说我拿了,不如你把这笔钱补给我?”
谁知,裴聿南听完皱了眉。
“每个月20万不够你花?”
“不给就算了。”梨衫迅速板脸,转过头去。
良久,裴聿南说:“以后我每个月给你打30万。”
“你不嫌麻烦?”
“不嫌。”
她平时压根不花钱,从来没有买奢侈品的习惯,处处节约勤俭的人,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裴聿南打着方向盘,而这笔钱一旦到了她手上,之后会做什么,不言而喻。
上次还只是跑去冰市,这次,几百万都够跑去国外待几年了。
他不可能让人这么轻易走了。
作者有话说:
五章之内能不能相认啊……不行就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