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声长鸣, 绿皮火车到达首都西站。
车厢里有一大半的乘客都骚动了起来,狭窄过道里满是红白蛇皮袋和软布行李箱,里面的人艰难行动。
外面的人, 站在人潮中,缓缓抬头看向那两个字。
——首都
这就是首都啊。
每个初次来到首都的人看见站台那两个字时, 心中都有种懵懂、不踏实的感觉。
站在这片土地上, 风吹来厚重又使人敬畏的气息, 天旋地转般、人就走进了这座伟大的城市。
光鲜亮丽的大厦、路道上飞速疾驰的敞篷跑车、来来往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首都大的校园每年都会在夏季末尾迎来这样的新生。
他们懵懂、脸上还带着一丝震撼不已的激动,他们如滔滔不绝的江水、奔流向这座华国人心目中的顶级校园。
很多人在步入学堂前就只知道两所学校。
【孩子, 长大读首都大,还是水木?】
他们选择本校, 不是因为喜欢某个人、某个东西, 只是知道, 这所学校代表辉煌……
天边朝霞晕红了整个世界,远处的玻璃大厦、近处的百年礼堂、身前站着的同伴……此刻都在这抹流光中化掉了。
因为沸沸扬扬的喧闹声中,篷下有个女生坐在那,低头书写着新生登记蒲上的内容。
“学姐……”
“你好。”
排到她时, 她也学着那些人如此叫道。
抬头的人, 赫然是华国最红的明星——瓷年。
她坐在那,微微笑着,惊艳了所有人的青春岁月。
瓷年接过文件,唇角微微扬起, 额头上小碎发粘连在皮肤上, 却不显狼狈,愈觉她美丽到无需修饰。
“你们哲学系今年有从花旗回来的新教授,听说……”
“学姐,你不是哲学系吗?”
瓷年莞尔:“我是心理学的研一新生, 不属于哲学系。”
“学姐你好厉害啊。”女生自言自语般,吐出的学姐二字异常缱绻,学姐、学姐……真是很奇怪的好称呼,自带亲近的意味,将她和大明星连接了起来。
她俯身凑得更近,学姐还在低头看她的资料。
小小的脸,绝世般的美貌。
新生们晕晕乎乎地被后来的学长学姐们带到宿舍,视线中再也看不见瓷年时。
所有人确定,首都大的辉煌,因瓷年的到来耀眼到锋芒毕露。
瓷年呢?她只觉得校园的一切都自带新鲜感,当学姐、吃食堂、写论文、泡图书馆、偶尔住住宿舍。
二十一世纪初,你做什么都好像前程远大。
纸媒、房地产、互联网,这是好学生会做的。
拍电影、写歌、闯国际电影节,这是娱乐圈的艺人会做的。
瓷年入校后,本因为她名气而不断找来的学子们,恍恍惚惚拿着支票从教室里走了出去。
他们不知道瓷年究竟多有钱,只知道她花钱的速度让人害怕。
为什么要这么相信他们?不怕他们的项目失败吗?
迷蒙中,他们又见那人捧着书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页。
光怪陆离的一幕,金钱、权力、星光、书本、美人……所有的一切组成了这个电视剧中的唯一女主角。
这部电视剧名叫《时代》,又叫《世纪》。
只有走在时代前沿的那些人,能在这部电视剧中露脸。
是被她投资的未来商业新贵,还是航天领域的科研天才,又或者是稳居高位的子弟?
时代中的人不知道,只知道唯一的女主角,她总是那样高高在上又如月光般轻而易举闯进所有人心中。
《天下利剑》即将上映时,瓷年的身影从校园里消失了。
无数人涌进电影院只为看这部全球媒体关注的武侠电影。
花旗。
洛城的夜,华灯闪烁,璀璨绚丽。
中西部农业州的女孩茱莉亚在毕业五年后终于还清了一半学贷,从此她可以慢慢了解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化。
《天下利剑》这部华国电影,由华国演员ci nian主演,片方从演员到幕后制作全为华国团队。
编剧是新人,导演是三个新人,其他主要演员几乎都是华国内地的演员。
放在以前,茱莉亚不会为这样的电影买单。
可现在,ci nian的名字代表着电影质量、电影画面的超高享受,她始终不能忘记当初在电影院看见林黛的那一幕。
——院中紫色葡萄架下,肤色白皙如奶油的少女在明灭不止的金色跳跃光中,灿然一笑。
这一笑,不仅笑进了梅由的世界,还为她打开了世界电影市场这扇大门。
东方文化以一种纯洁美丽、独特青涩的状态刻印在了世界影史上。
即使《浮水溺金》才是ci nian拿下伽纳大奖的电影,可在茱莉亚心中,隐秘地有种渴望。
渴望探寻更多如四九城般的华国文化,华国独特的城市景象。
到底是怎样的人文,孕育出了那样的人呢……
她坐在软凳上,和想象一起摔进澎湃的绿海中。
电影开篇就是身着白袍敛着眸子斜躺在龙椅上的皇帝,皇帝笑吟吟地斩了太子,太子妃连夜出逃。
一个女人,身着红衣、怀抱幼子,白得发亮的长剑在夜色中来去如鬼神。
不过几息,掩护在她身边的门客纷纷中剑,太子妃仰天长叹,泪中血丝迸裂,挥剑斩断最近一人的头颅。
她大喘着气,扭头看东方的太阳,红日在远方山廓外显现,照亮了这片藏着无数血吸虫的幽长绿海。
镜头一转,太子妃在绿海中向远方逃去,身后的追兵停下脚步,他们勒马下跪,皇帝的背影出现。
他迈着步子,依然漫不经心,伸手从草间捻过一只血吸虫、放入口中,他咀嚼着、放声大笑:“万民立庙,不愧是朕的儿子。”
皇帝的身影一出,电影院的观众纷纷背影一凉。
即使不太明白华国具体的朝代,可他们能看出这是皇帝,这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而《天下利剑》里的皇帝,有种诡异到渗人的权威感,就好像他是这世间的神,出逃的女人就好像蝼蚁,在他抬脚碾来时,忽然被放过了。
茱莉亚没来得及害怕,心中对那不知名的虫子好奇了一瞬,转而又见那出逃的女人在一片飞沙之上,对着怀中孩子道:“慈德……”
“你以后就叫慈德。”
画面右下角,桃红小花颤颤巍巍随着风晃动了一下,女人怀中的婴儿懵懂地笑着。
【慈德,他是慈德。】
观众们有了印象,海报上慈德穿着桃红长衫,是个东方美少年。
茱莉亚知道这是到乌托邦了,接下来她的主角ci nian就要出场了。
正值壮年的剑客英俊潇洒,身后的剑从不出鞘,只见到他,所有人就要闻风丧胆。
就是这样一个人,拿着不出鞘的剑救下了危家唯一活口。
小女婴被他用剑挑着回塞外,因在水边救下,取名为若水。
“若水、若水,师傅希望你能和水一样心怀苍生。”
“上一辈的恩仇,与你无关。”
剑客是位侠客,也是一位再忠君不过的百姓。
可人的觉醒就是这样悄悄出现了,自己都未曾发觉。他身为忠君的百姓,救下了皇帝要斩杀的太子家眷,救下了犯不忠之罪人的后代。
开篇短短的十几分钟,像一副隽永的中国画,展现了非常漂亮的轻功、剑法、柔似水的拳脚功夫,这些个性鲜明的角色身上展现的武侠气息又完美地融入了带有留白的画面构图中。
茱莉亚只看到这儿,已经断定《天下利剑》是部好片。
很快,ci nian形态的危若水出场了。
她身骑小马与师兄一同奔向客栈,这是师兄妹的第一场试炼,也是他们成为剑客的必备考验。
电影开篇的阴郁已渐渐散去,潇洒的豪气冲击着电影院观众的心神。
喝酒吃肉、劫贫济富、仗剑走天涯,然而这份潇洒中始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前面闪现的各种角色让人看到一个庞大的江湖,但民不聊生的王朝、临死托言的太子妃,骑马要去中原的师徒三人。
总让茱莉亚觉得电影正在走向悲剧。
她心惊胆战地看完他们走到皇城前的内容,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流泪、蜷缩、发抖、发疯的气息又瞬间笼住了她,就好像身临其境、到了皇庭的冬天。
“师兄,我想尝尝你的血。”
这句话一出,整个影厅的观众都觉得身上好冷,雪扑扑往外下,霜冷的哀气要淹没整个影厅。
湿透了的莲花暗纹妖异非常,慈德抚摸着危若水的脸,“如何,延年益寿?”
而银幕上危若水的特写镜头,已经告诉了所有人。
她抬眸,长睫已湿。
而后她低头,慈德也落了泪。
桃红少年与鲜绿少女站在一片白雪中,荒谬、孤寥。
“吾妹若水————”
这是观众们恍恍惚惚记得最清楚的一句台词,在太子被宫娥轻飘飘斩断时,几乎所有人都震惊地叫了出来。
一刹那,乌黑漩涡笼罩了所有戏外人,神的概念、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全方位地笼罩戏里戏外。
而就是这样的时刻,危若水挥剑令江水冲至天边。
她不信命、她不信神。
她拿着断剑,眼中有熊熊烈火。
旁白音响起:“你心中有一把剑。”
欲与天公试比高,欲与神剑一决高下。
这是何等的勇气,皇帝的令,如鬼魅随行、轻而易举就能夺走她的能力,让无数追兵奋而斩杀她。
可皇帝夺不走她心中的剑。
她拿着剑逼官跪下,拿着剑逼百姓站起来,全天下的人都忙着焦头烂额,皇帝的令越传越慢。
贼人危若水,有无数人想杀她。
可他们心中的剑未曾炼成,就被危若水拿剑指着站起来。
鱼肉百姓的官被她斩了,快要饿死在庙中的百姓被她领着冲进了豪强家中。
天下真是一派‘大乱’了,贵人不像贵人,贱民不像贱民,虎视眈眈要过河的地方将领,派门派子弟来拨乱反正的掌门人……
他们都不敢动,依然乱着。
而危若水则带断剑飞入了皇庭。
曾经她回头望,皇庭已无故人,现在,她提着皇帝的头颅走出大殿。
所有人都叫她——“天下第一贼人危若水,你竟敢杀皇帝!”
可她从来都只想做剑客,死前依然只想挥剑。
大雪纷飞,天下第一剑客危若水自刎而亡。
各地电影院,看到此处的观众依然不想起身,这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是被华国的武侠情怀冲击?还是其他的忧伤情感?
不知道。
只知道那句——【你心中有一把剑】令人久久难忘。
心中激情无处发泄,电影中涌现的许多新演员、许多意蕴独特的华国地点,还有那句吾儿、吾妹的遗憾,危若水身骑小马拿断剑的决绝……
甚至,桃红竟不代表生命,代表了死亡。
种种太多太多细节,让人一时无法梳理,回家路上都在彷徨。
“下辈子,别再生在这样的皇朝了。”
在港城看完《天下利剑》的茵茵擦了擦泪,她是瓷年的忠实粉丝,实在接受不了危若水的死亡。
她还是一个孩子啊,为什么拯救天下、背负骂名都要她来做。
师徒三人全须全尾回中原,一个被腰斩一个被砍断腿,最后一个小孩自刎死了。
即使说,她成为天下所有人心中的那一把剑,又如何?
她只想仗剑走天涯。
电影最突出的三个情感,一是勇、二是慈、三是侠。
师徒三人代表的情感很鲜明,这部电影的剧本本身就是一部绝佳的作品,在多方打磨之后展现出来的更是能做阅读理解、影视教材的程度。
在二零零三年的秋天,不仅在国内票房大卖,在海外更是一骑绝尘的热度。
谁没在看完电影时,反思那句话:你心中有一把剑
许多人因为这一点激情,终于决定要去做某些一直犹豫的事。
瓷年从宣传城市回到首都时,见到了久违的一个人。
柯漾青单膝跪地,见到她目光移向别处时,心中一沉。
“瓷年,我能再追求你吗?”
“漾青,我们已经过去了。”
瓷年看向他,他人真挺好的,是一个很好的初恋对象。
她不后悔和他谈,帅气、单纯、多金,还配合她拿了第一个女主角,青涩的恋爱让她找到了更多入戏的方法。
她从他怀中那捧花中挑出一支最明艳的,插在他耳边。
柯漾青的呼吸瞬间就变了,急促、灼热。
“你知道吗?我身边有很多人。”
有很多人她心中有一些感觉,可又觉得不至于官宣当男友,她知道柯漾青肯定知道,无论是自己打探的还是林寻他们透露的。
“但对你时,我真的从未那么专心过。”
柯漾青几乎是飘了起来似的,他抿唇等待下一句。
“可是吧,你知道吗?收藏家总是这样,藏品太多了,就不会再看以前入柜的藏品。”
一股凉风吹入脑海,柯漾青愣愣地掀起衣角,瓷年二字还刻在心头,她真的不要他了。
冬天、冬天下雪,他躺在那儿让刺青师刺下这两个字,她撑着脸颊看,好乖好乖,发尾还带着小卷儿,她摸着他的耳钉。
又是一个冬天,她抛弃了他。
他是电影的男主角,电影刚拍完时,他觉得梅由一定会突破两岸的距离来到首都,从此为林黛洗衣做饭,很多年后林黛成为受人尊重的翻译家,他呢,会是一个英俊温柔的煮夫。
他们一定在胡同里,在葡萄架下从青年走向老年。
而现在他发觉,梅由再从宝岛到首都,他们会恋爱,会吵架,在夏天结束时林黛会遗弃他。
他在宝岛的冬天,等待下一个夏天。
“你摸摸我,你摸摸我吧……”
瓷年于是摸了,那两个字是她写的,让刺青师刻上去,从头到尾,她都参与了。
那时候,她觉得有点像坏女孩拐带纯情少男。
可她总归不是坏女孩,她很仁慈的。
“你还是我的朋友。”
哪种朋友?和林寻瓷淮那样的朋友,还是蒲家弟弟那样的朋友,还是其他的小朋友?
是露水之缘,还是长久隐没在后面的跪下来的朋友?
柯漾青几乎不敢多想,他似乎自然地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钻戒,替她戴上。
“给朋友……的戒指。”
“朋友,你喜欢吗?”
“喜欢。”
瓷年喜欢懂事的人。
次日,瓷淮从盥洗室的台上看到了这枚遗落的钻戒。
价值连城的东西,她说忘就忘了。
瓷淮拿起钻戒时,看了一眼、忽然顿住,喉中很涩、很哑,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弄。
不舒服、不舒服……
司机开车去单位时,他坐在后座,看见路边许多旅游团正在导游带领下游览这座古老的城市。
许多人嘴中念着瓷年的名字。
世界各地的人为她而来,寒国多次邀请她出席当地电影节,霓虹为她单独开辟电视栏目。
谁都想得到她的青睐,可她看不到。
偏偏她又太好了,走到她面前,她会对你说真有缘分、真喜欢你、真不能少了你。
哪句话都是真的,哪句话都是批发的。
他一直都被区别对待,她先亲林寻,再亲柏川,然后缓缓看向他,似乎是觉得他不错,也似乎是在平衡,所以她亲了他。
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越久,他越发现,他根本没有成为她男友的可能。
红灯,车停下了,他扭头看见硕大的医美广告矗立在天桥上。
瓷淮今年二十五岁,距离他明目张胆说喜欢瓷年过去了十年。
十年前他被奶奶打得坐轮椅,可他觉得自己足够年轻。
十年后,他忽然想到哥哥。
他年纪大,一开始就出局了。
《天下利剑》里,瓷年饰演十五岁的危若水全世界都认可,她和他们不一样。
他好像,得开始保养了……
瓷淮意识到这苍凉的未来,在后座上静坐了许久。
瓷年则带着《天下利剑》大卖、票房收益创新高的履历坐在了会议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抱歉,昨天装忧郁淋雨有点小感冒,所以更新晚了,然后本来打算合更发完,但今天越码发现越长,所以可能还有两三章完结吧,也可能合并发,前世if线会发在福利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