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空石碗放在地上, 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转一个很慢的、不需要着急的陀螺,灶台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 只剩几缕在缓慢地明灭, 把洞壁上的灰色晶体映得忽明忽暗, 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管灵琳没有催他,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着。
“说不懊悔是假的,”苏梁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刚落到这里的那几天, 我每天都在后悔。”
他的肋骨断了,腿被扎穿了,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 头顶是紫色的天空,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硫磺,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
地煌龙趴在他胸口, 用它的体温帮他保温, 其他还能行动的异兽把能找到的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叼到他手边——也只有一些浆果和一把发苦的草叶子而已。
苏梁停了一下, 把双手插进那件破烂衣服的口袋里。
管灵琳想起他以前衣服穿的板正的模样,一时之间感慨万千。
“我躺在那儿想, 我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居住区不好吗?有热水,有软床, 有吃不完的热乎饭,有信号满格的终端网。我想吃什么动动手指就能送到门口,我想去哪儿抬脚就有公共轨道, 我为什么要跑到这个连干净水都要自己找的地方?”
管灵琳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而这些其实也是她一直不想来到开拓区的原因。
尽管很多人可能会赋予她很多种使命,但管灵琳承认,开拓区是只有她自己想来才会来的地方,绝非现在的迫不得已。
“很多人在来之前都相信自己能大杀四方的,虽然我知道自己不是像你们这样的天才,但人总是会抱有幻想。”苏梁的语气里多了点自嘲,“我在学校里的理论课成绩不差,模拟训练的成绩也不差,我的伙伴们它们每一个都不是弱者。”
他又停了一下。
“然后空间乱流就来了。”
洞外,水晶峡谷方向的天空又亮了一下,一道紫色的光纹从云层中蔓延开来,像一条扭曲的蛇,在黑暗中扭动了几秒才慢慢消散。
管灵琳能感觉到那种能量波动,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有灰色晶体的屏蔽,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的感觉还是会传过来。
“但这不是重点,”苏梁把手翻过来,把伤痕握在掌心里,攥紧,“重点是我为什么要来开拓区。”
管灵琳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他的侧脸。
苏梁看着洞壁上那些灰色的晶体,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我母亲,”他终于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苏上将。”
管灵琳没有说话,苏梁的母亲是苏上将这件事,在学校里不算秘密,但也不是什么公开的话题。
“我来开拓区,是因为我想让她认可我,”苏梁说,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对他很重要的事,“不是那种‘你是我儿子所以我爱你’的认可,而是那种‘你是一个值得我尊重的、独立的、有能力的人’的认可。我想让她看到,我不只是苏上将的儿子,我也是苏梁。”
管灵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大概能理解。
毕竟如果她自己不优秀,跟随她一辈子的名号大概是鼎鼎有名的亡灵御兽师管辛夷和知名异兽医生庄朝的女儿。
不会是御兽师新秀管灵琳。
“所以我来了。我想做出点什么,让我妈和地煌龙都看看,我不是只能缩在居住区里的小崽子。”
管灵琳安静地听完了。
“现在呢?”她问,“你现在怎么想?”
苏梁沉默了很久,久到灶台里最后一根炭条都暗了下去,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洞外那道紫色的光纹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得像是极光一样的绿色光幕,在水晶峡谷的方向缓慢地飘动。
“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坦白的茫然,“我现在很迷茫。”
管灵琳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苏梁说,“我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饿死,没有被水晶烤熟或者冻成冰棍。”
“我甚至觉得自己变强了——我能看出来一个地方安不安全,能闻出风里有没有危险的味道,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找到吃的和水,这些都是在居住区里学不到的。”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洞壁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也想了很多。”
管灵琳把流形龙往怀里拢了拢,银白色的小龙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唧”,扭了扭身体,把自己团得更紧了。
“我跟着那群人挖了三个多月的矿,”苏梁说,“和他们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躲躁动期,一起在那些绿色的晶体下面缩着等红色的火焰从头顶飞过去。他们救了我的命,我帮他们挖矿,即使他们从一开始救我就别有目的……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么吗?”
管灵琳摇了摇头。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说话。”苏梁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们和他们是一个物种,我们有两只手,两条腿,一个脑袋,一张嘴。
我们会用工具,会生火,会协作,会害怕,会高兴,会在挖到好东西的时候欢呼。
我们明明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星球的孩子。
鸟异兽的迁徙可以从星球之北飞向星球之南,陆行异兽也能丈量开拓区的轮廓,海洋异兽自由地跟随洋流而动。
为什么我们人类之间隔着一堵墙?
“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只异兽没什么区别,”苏梁说,“甚至不如异兽,他们不相信我,不是我说几句话、帮他们挖几块矿就能改变的。”
他是开拓者,他们是被开拓区原住民。
在他们作为开拓者来之前,已经有无数开拓者来过这片土地,有些人做了好事,有些人做了坏事,有些人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但开拓区的居民记住的不是某个人做了什么,而是开拓者这个标签。
将自己没有踏足过的地方称之为开拓区,这是多么傲慢啊。
苏梁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和开拓区的人,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我们都是从同一个物种分化出来的,几千年前大家还是一家,现在我们有了更先进的科技,更高效的生存方式,我们就理所当然地应该来‘开拓’他们的土地、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用我们的规则取代他们的规则吗?”
管灵琳动了动嘴唇,但苏梁还在说。
“可有时候我又会想,如果我不来,别人也会来,如果‘开拓’这件事注定要发生,那由谁来开拓、用什么方式开拓,真的重要吗?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的土地会被占用,他们的资源会被开采,他们的生活方式会被冲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我不想和他们为敌,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告诉我,他们不会接受我;我不想伤害他们,但我也不能让他们伤害我和我的伙伴;我不想改变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管灵琳。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微弱的炭火余光里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充满希望和斗志的亮,而是那种被太多想不明白的问题折磨过之后反而变得异常清澈的亮。
“所以我很迷茫,”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停,”管灵琳打断了他。
苏梁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词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管灵琳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歪着头看着他。
“你说完了?”她问。
苏梁慢慢地把嘴闭上了,点了点头。
管灵琳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消化苏梁说的那一大段话。然后她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灶台的灰烬里拨了拨,把最后几颗暗红色的石头翻出来,让它们多亮一会儿。
“你说的那些问题,”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一个都没想过。”
苏梁看着她,感觉很惊讶。
大概在他的眼里,管灵琳是更加富有思想深度的类型。
“如果有一天我自愿来开拓区,那么原因一定很简单,”管灵琳说着,把树枝丢回灶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想亲眼看看那些只在全息投影里见过的地貌;我想亲身体验一下课本上写的那些能量场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想让我的伙伴在更加真实的环境里成长。”她顿了顿,“哦,还有一个原因,好像是我的一个学哥跟我说过,有些东西课本上学不到,我觉得他可能说的很有道理。”
苏梁的嘴角动了一下。
“至于你说的那些开拓区的人怎么看我,我应该怎么对他们,我们和他们是什么关系,”管灵琳继续说,把两条腿从盘着的状态伸展开来,舒舒服服地靠在洞壁上,“说实话,我觉得你想得有点太多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管灵琳说,“你想得太多了,你把一个简单的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苏梁微微皱起眉。
管灵琳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笑了。
“怪不得程学哥爱逗你,”她说,“说每次参赛你都会考虑到他们的爱好甚至是他们异兽的爱好。”
苏梁的眉皱得更紧了。“那是认真负责——”
“是,是认真负责,”管灵琳点头,“但也是过度思考。”
她坐直了身体,面朝苏梁。
“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开拓区的那些人,你不想和他们为敌,但他们不接受你;你不想伤害他们,但你需要生存下去;你很迷茫,很困惑,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苏梁没有反驳,因为这些确实是他说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管灵琳说,“他们打你的时候,你会还手吗?”
苏梁毫不犹豫地点头。“会。”
“他们要杀你的伙伴的时候,你会阻止吗?”
“会。”
“他们追杀你的时候,你会跑吗?”
“会。”
管灵琳摊开手:“那不就结了。”
苏梁看着她那副“这不是很简单吗”的表情,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管灵琳说,“你不欺负他们,你不主动伤害他们,你不抢他们的东西,你不占他们的地盘,但如果他们先动手,你就打回去,这有什么好迷茫的?”
“因为、”苏梁的声音卡了一下,“因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苏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因为我有力量,他们没有;我有的异兽伙伴,他们没有;我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情,能去他们去不了的地方。”
在这样一种力量完全不对等的关系里,不主动伤害就够了吗?
管灵琳歪着头想了想,“那你觉得怎么做才够?”
苏梁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到这个问题。
管灵琳等了几秒钟,见他不说话,就自己接了下去。
“你觉得你应该帮他们?教他们用更先进的方法挖矿?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苏梁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起码不是否认。
“你觉得他们留你一命,这是恩惠,”管灵琳说,“而你活下来后又想报答他们,但是你给的东西他们不一定想要,你用的方式他们不一定接受,你想表达的善意在他们眼里可能是施舍是威胁、是另一种形式的侵略,所以你迷茫了。”
苏梁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管灵琳看着他,嗒然很想说你好傻。
都被抓起来挖矿了还在思考这些心中大爱,看来还是不够累。
“你说的那些大问题——开拓者和原住民的关系,先进文明和原始部落的碰撞,资源分配,文化冲击,物种认同——那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管灵琳说,“因为那些问题太大了,大到几千年来都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要是这些问题能被我们这些大学生解决……坏了,我还能按时毕业吗?”
“反正想不明白才是常态。”
苏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金色晶体,看起来又要自闭了。
地煌龙在后面发出一阵哼哼声。
“但是,”管灵琳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一阵风吹过了沉闷的房间,“那些大问题想不明白,小问题咱们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自闭的苏梁抬起头。
管灵琳把毒蝰龙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小家伙睡得很沉,被她拿下来都没醒,只是本能地把尾巴在她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继续睡。
伙伴是可以依靠的、不会倒下的树干。
“你说你进入开拓区的初衷是获得你妈妈的认可,”管灵琳说,“这个目标变了吗?”
苏梁沉默了一瞬,“没有。”
“那你现在的处境是被困在这里,跟着一群语言不通的人挖了好几个月的矿,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这些能帮你实现那个目标吗?”
苏梁的嘴角微微抿紧了。
“不能,”他说,“但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苏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管灵琳看着他那个卡壳的样子,忽然笑了。
“苏学哥,”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欠揍的调子,和她刚才那个认真分析的样子判若两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问题不是想得太多,而是你总想把所有的问题都想清楚再行动?”
苏梁皱起眉:“行动之前不应该想清楚吗?”
“应该啊,”管灵琳说,“但你想的不是怎么行动,你想的是‘我这么做是否站得住脚,是否正确,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可是你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你就在想一百年后开拓区和居住区的关系会不会因为你的某个举动而变得更糟。”
苏梁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我没有——”
“你有,”管灵琳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数。
“我们是一个物种、我们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大家本应还是一家、我的存在会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感觉每一个都可以申请写一份论文了,嗯,可能不止一份呢。”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苏梁,“但你没有问那个最实际的问题。”
苏梁看着她:“什么问题?”
管灵琳把膝盖上的毒蝰龙重新挂回脖子上,把怀里的流形龙往里塞了塞,然后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下次打你的时候,你打算还多大的手?”
苏梁愣住了。
管灵琳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看,”她说,“你所有的迷茫,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你不想伤害他们,你不想做那个有力量的人欺负没力量的人的坏蛋,你不想成为你讨厌的那种开拓者,你不想让你的存在变成他们的灾难。”
苏梁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管灵琳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先不说你能不能在人家家里打过人家、获得人家的认可,你的存在本身不会变成任何人的灾难,你的选择才会。”
“而你现在的选择很简单,你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你的伙伴,想离开这里回家,这有什么好迷茫的?”
苏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管灵琳没有给他机会。
“至于开拓区的那些人,”她坐直了身体,“我觉得你也不用太纠结,反正他们也不会因为我们多做几件好事就痛哭涕零,把我们安全送回去。”
苏梁微微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管灵琳说,“既然人家不吃软的,那我们就来硬的呗。”
苏梁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叫来硬的?”
管灵琳眨了眨眼,那个表情既天真又理直气壮。
“就是打啊。”
苏梁:“……?”
你们龙御兽师都这样吗?
管灵琳:什么意思,你也有龙啊!
她甚至还认真地解释起来。
“你看,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我们和他们是同一个物种,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东西,但问题是,人家不觉得我们是一样的啊,他们看你的眼神和看异兽没区别,那还跟人家讲什么物种认同?”
不被打死在挖矿的路上就不错了。
她把毒蝰龙的尾巴从手指上解下来,这小家伙睡觉不老实,尾巴绕来绕去的,又重新挂回脖子上。
苏梁看得有点胆战心惊,因为这可是毒蝰龙,一种具有特殊毒素的龙。
它们的毒液并不会抑制神经,反而会让生物体内异常放电,最后七窍流血而死。
并且毒蝰龙的体型在毒异兽中真不算小,捕食能力也不差,且在长成后大多数会成为一方霸主,也就是说它们有大量时间将自己的毒液精雕细琢。
一只成年毒蝰龙储存的毒素,都能毒死一整座浮空城市的人口了。
而管灵琳正将它当成围脖一样戏弄。
“开拓区我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出来了,这里就一个规矩,那就是弱肉强食,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你要跟人家讲道理,人家听不懂也不想听,至于感情我们更是相看两相厌,那你能怎么办?你就只能用人家听得懂的方式跟人家交流啊。”
苏梁看着她,“所以方式就是?”
管灵琳举起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梁盯着那个拳头看了两秒钟,“……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管灵琳说,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说他们不吃软的,那你就来硬的,打到他们服为止,他们要是还不服,就再打一次,打到他们觉得你虽然是个恐怖的家伙但是真的很厉害为止。”
她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反正他们看起来也不喜欢讲道理,那就别费那个劲了,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跟他们沟通,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你就换个地方,反正开拓区那么大。”
苏梁:“……”
是、是这样吗?
管灵琳也不着急,她把流形龙从怀里掏出来,银白色的小龙成功被她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不满的“唧”。
她赶紧把它翻了个面,让它趴在自己大腿上,用两根手指在它背上轻轻挠了挠,流形龙的金属片层在一瞬间全部放松了,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像是小铃铛一样的声响,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团固体变成了一滩液体,在她腿上摊成了一个圆形的银白色薄饼。
苏梁看着那滩银白色的龙饼,忽然笑了。
“怎么了?”管灵琳举起拳头展示肌肉,“我说的不对?”
“对,”苏梁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但那种笑意不是在笑她,而是在笑自己,“你说的太对了。”
管灵琳非常满意。
看吧,这就有个还没打就服了的人。
地煌龙呼出一口气,缓缓趴下,实心的身体终于落在地面上,激起一阵灰尘。
苏梁靠在洞壁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那些灰色的晶体。
“我把一个简单的问题想得太复杂了,”他说,像是在重复管灵琳刚才的话,“我不是来拯救开拓区的。”
“对啊,”管灵琳说,“你连自己的问题都没解决,就想解决全人类的问题。”
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苏梁终于大笑起来。
那个笑声在岩洞里回荡了一下,撞在灰色的晶体上,变成一种闷闷的、嗡嗡的回响。
毒蝰龙被吵醒了,从管灵琳脖子上探出脑袋,不满地嘶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流形龙继续保持着一滩饼的状态,连眼皮都没抬,它已经习惯了管灵琳身边的一切噪音,何况很多时候它才是噪音制造者。
“所以你的方案就是,”苏梁在毒蝰龙的注视下识趣地止住笑,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先打,打完再说其他的?”
管灵琳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她说,“我的方案是先看情况,如果他们不惹你,你就不惹他们,如果他们惹你,你就打回去,打完之后看他们的反应,如果他们不打了,你就该干嘛干嘛,如果他们还要打,你就继续打,打到他们不想打了为止。”
苏梁看着管灵琳那副“我在给你讲一个很重要的人生道理”的表情,又有点想笑。
“学妹,”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一套,在政治学和伦理学上叫做什么?”
管灵琳看着他,“叫什么?”
“叫实力地位出发的务实主义,”苏梁说,“简单来说就是我有实力,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的问题等遇到了再说。”
管灵琳眨了眨眼,“这个名字太长了,能不能短一点?”
苏梁想了想:“莽?”
管灵琳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苏梁丢了过去,苏梁偏头躲开了,石子打在他身后的洞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我没说错啊,”苏梁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你们龙系御兽师就是莽。”
但他很放松。
因为他知道管灵琳有这个实力,如果她现在不在,或者说刚刚安慰他的人不是管灵琳……
那他动手前还是再想想吧。
“行,”苏梁说,把手放下来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那就先活过明天再说,大问题等回到了居住区再想。”
管灵琳看着他闭眼的样子,忽然有点心酸。
想他们来到这里过的日子,地上是平坦的都谢天谢地了,睡在家里的大床上那真是上辈子的事情吧。
她把腿上银白色的龙饼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清醒过来的毒蝰龙将自己的尾巴从她脖子上垂下来,在她锁骨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呢,睡吧”。
管灵琳靠在洞壁上,把膝盖抱起来,看着灶台里最后一点余烬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变成灰白色的灰。
洞外的天空还在变化,那些从水晶峡谷方向涌来的光和颜色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那只巨大的水晶异兽在躁动的间隙中短暂地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情,比如苏梁说的那些话,那些开拓区的居民,那只大到能覆盖一整片峡谷的水晶异兽。
但她什么都没想。
她也在毒蝰龙尾巴的轻轻拍打下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打赢一个复活赛,因为在2月的时候出车祸撞到了脑袋,当时一直右眼看不见,我发现用左眼看事情更痛苦了,后面左眼也看不见了,最近终于逐渐恢复,但是近视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