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灵琳还没来得及反应。
时之贝那句“去往哪里”还在她脑子里转圈, 眼前的光芒突然暴涨,刺得她本能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就飞出去了。
不是“飞”,是被“扔”出去了。
那股力量来得又快又猛, 像是有人攥住她的后领, 抡圆了胳膊, 把她当成一块石头,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管灵琳在光芒中翻滚、旋转、失重,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重新排列组合,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不对, 不是风声, 是某种更混沌的、像是时间本身在流动的声音。
话说最近可真热闹啊。
她在心里麻木地想。
一直在经历空间传送,被传送,被传送, 再被传送。
逆宙鲸传送她, 冥川主传送她, 通讯塔传送她, 现在连个时间系的大贝壳也传送她——
等等, 你是时间系异兽吧?!
为什么上来就给我一发空间传送啊!
这不专业!
她在心里对着时之贝发出无声的控诉, 可惜那个大贝壳大概是听不到了, 就算能听到,以它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的欠揍语气, 估计也只会回一句“时间与空间本就是一体”之类的玄乎话。
可恶的神棍在哪个世界都不受欢迎!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空间系伙伴啊!就许别人传送自己……她以后一定要把别人也扔着玩!
管灵琳放弃挣扎,任由自己被那股力量裹挟着, 在无尽的流光中穿行。
然后,抛物线结束了。
她开始下坠。
那种失重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像是从万丈高空中直直跌落, 她想睁眼看自己会掉到什么地方,但眼睛被光芒刺得睁不开,只能感觉到风——或者说某种类似风的东西——从耳边呼啸而过。
又要经历一场撞击了吗?
她认命地想。
最近真是造孽。
还好自己皮实,说起来一开始自己只是想回家而已,没想到一折腾。
反而呢,给自己增加了一些困难,伤害到了一位普通的穿越者、一位水蓝星居民、一位龙御兽师。
如果有网,真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管灵琳(苦中作乐版)。
然后——
身体落在了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
不是“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是“噗”的一声陷了进去,那触感柔软得出奇,像是掉进了厚厚的新雪里,又像是被一团巨大的棉花糖接住了,冲击力被完全吸收,管灵琳整个人陷在那片柔软里,愣了好几秒。
……不痛?
她试探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竟然真的不痛。
管灵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在那片柔软里,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感谢这份意外的温柔。
然后,后背开始动了。
那片接住她的“毯子”不是静止的——它正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按摩?
那些柔软的、细密的纤维从她背后轻轻拂过,一波一波,像是海浪,又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拍抚,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把她刚才被传送折腾得七荤八素的疲惫一点一点揉散。
管灵琳:“……”
真贴心。
她闭着眼享受了几秒,然后想起正事。
两小只呢?
她伸手往身边摸。左边,冰凉的、光滑的、带着金属片层触感的——流形龙在;它缩小成小蛇形态,整个瘫在她手边,像是被传送晃晕了。
右边,同样冰凉的、细长的、带着鳞片纹路的毒蝰龙也在;它依旧保持着围巾的姿势,但尾巴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脖子上,显然也没缓过来。
都在、都活着。
管灵琳松了口气。
这好像是自己不知道多少次说这话了。
还算大贝壳好,传送的位置不错嘛……话说自己要不要就这样睡一觉……
就在这时——
“唧唧唧唧!!!”
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在她耳边炸开。
是流形龙。,那条银白色的小蛇从瘫软状态瞬间弹起,整个身体炸成一个圆球,金属片层全部竖起,发出刺耳的颤音,它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管灵琳身下。
“嘶嘶嘶嘶嘶!!!”
毒蝰龙也醒了,它从管灵琳脖子上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同样瞪得老大,整条龙僵成一根棍子,尾巴都忘了怎么盘。
居然嘶嘶得比流形龙还大声啊。
管灵琳:“?”
她顺着它们的视线睁开眼睛低下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她也僵住了。
她躺在一片……毯子上。
不是普通的毯子。
这片毯子,如果它还能被称为“毯子”的话——大得看不到尽头,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直到视野的最远处,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像一片彩色的海洋。
而它的颜色……
管灵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五颜六色。
真的是五颜六色。
不是那种“红橙黄绿青蓝紫”的规整渐变,是无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毫无规律,毫无秩序,却又奇异地和谐。
大红旁边是靛蓝,靛蓝旁边是鹅黄,鹅黄旁边是翠绿,翠绿旁边是粉紫,所有能想象到的颜色,还有无数想象不到的颜色,都在这里混合堆叠。
就像疯狂艺术家用了半年但从没刷过的调色盘一样。
而且那些颜色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流动。
像活的一样。
深红顺着纤维流向浅粉,浅粉又流向橘黄;靛蓝和翠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小河汇合;鹅黄像波浪一样起伏,一波一波推向远方,那些颜色的流动不是混乱的,而是有某种韵律,像是……像是……
像是整片毯子都在呼吸。
管灵琳的视线从毯子上移开,看向周围。
然后她倒吸一口凉气。
附近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那些突兀地矗立在“毯子”上的物体——全都被丝线缠满了。
她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通体覆盖着深棕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密密麻麻,像蚕茧一样把石头裹得严严实实;石头旁边是一棵枯死的树——不,不是树,是一个树形的轮廓,同样被银灰色的丝线缠满,像一座静止的雕塑。
更远一点,有一片隆起的小丘,被金黄色的丝线覆盖,在阳光下……不对,这里没有太阳,但有光,它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丘旁边是一个深坑,坑里填满了墨绿色的丝线,像是有人把整匹整匹的布帛塞了进去。
而那些丝线……
管灵琳终于注意到,它们和身下的“毯子”是一样的材质,这片无边的彩色大地,就是由无数丝线交织而成的。她躺在这片丝线之上,像是躺在某个巨大织物的表面。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丝线。
触感柔软,光滑,带着微微的温热,像是触摸某种活物的皮毛,丝线很细,细得像头发,但又有韧性,拉一拉不会断。
这是什么地方?
管灵琳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想起时之贝最后的话——“我能告诉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以及你该往哪里去。”——然后就把她扔了。
所以这里是……
“该往哪里去”的目的地?
还是某个新的考验?
流形龙还在她旁边炸着,那团银白色的金属小球发出惊恐的唧唧声:“唧唧唧唧!唧唧!”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毒蝰龙稍微冷静一点,但也只是“稍微”,它盘在管灵琳脖子上,尾巴收得紧紧的,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嘶嘶……”它发出低沉的嘶声,【好奇怪的味道……从来没有闻过……感觉很好吃……】
管灵琳慢慢坐起身,从那片柔软的彩色毯子上爬起来。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虽然她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可惊扰的。
毒蝰龙说了好吃,哈哈完蛋啦,她现在应该是躺在一片剧毒之物上,虽然不知为何自己好像并没有中毒。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彩色的大地向四面八方延伸,无边无际,那些丝线组成的“地面”微微起伏,像是沉睡的巨兽在呼吸;那些被丝线缠满的物体散落在各处,形态各异,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
没有风、没有声音、绝对的寂静。
只有脚下那些丝线,在静静地流动着它们的颜色。
管灵琳看着这一切,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
不是吧……
这家伙……
不会是……
“不会是彩虹菌老祖吧?!”
她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脚下的丝线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那些彩色的纤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开始疯狂地涌动、翻滚、交织,颜色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红橙黄绿青蓝紫像瀑布一样从她脚下冲过,激起一片绚烂的光浪。
流形龙吓得直接跳起来,缠到管灵琳腰上;毒蝰龙把脑袋埋进她后颈,整条龙抖得像筛子。
啊,真是治疗颈椎酸痛的好龙啊。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丝线振动发出的共鸣,低沉、浑厚,又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欢快:
“彩——虹——菌——老——祖——?”
“这——个——名——字——好——有——意——思——!”
管灵琳:“…………”
完了。
这名字好像被人家本尊听见了。
管灵琳摸摸身边流形龙的头——虽然那团银白色的金属小球还在炸着,根本摸不到什么,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安抚的动作。
“别慌别慌,”她小声说,“让我想想……”
流形龙还在唧唧叫,毒蝰龙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管灵琳盯着脚下那片涌动翻滚的彩色丝线,大脑飞速运转。
彩虹菌老祖?她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确实很形象,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菌……菌……
她忽然想起一节课。
【“不要这么做,孩子们。”徐云深警告,“想想我五分钟前讲了什么,【k】级别的异兽,眼前的千面巢母是一种菌类异兽,从外观来看不难看出它拥有剧毒,并且拥有致幻效果……”
传说中只要能量足够,它的身躯就能够无限膨胀,直到将一片大陆都吞没。
而中途接触到的所有生物,都会成为它菌丝的宿主,成为它的傀儡,最终变为一堆养料。
……
“这家伙就像是彩虹菌的祖宗。”
……徐云深拍拍手,“在异兽起源理论中就有一个说法,第一个登上菌毯大陆的人身上沾染了千面巢母的菌丝,但对方并没有把她当作宿主或者养料,菌丝搭着她的顺风车,去往了新的大陆。”】
k-212,千面巢母。
千面巢母,它的躯体由无数细密的丝线构成,这些丝线可以根据它的意志变换颜色、形态、质地,它可以织出一片草地,一座森林,甚至一座完整的建筑。”
在当时有人举手:“老师,那它织出来的人和动物是真的吗?”
当时的徐云深看了那个学生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你说呢?”
学生讪讪地缩回去。
她继续说:“千面巢母的丝线具有极强的拟态能力,可以完美模仿任何它见过的东西,但它模仿的只是‘外形’,不是‘本质’。你看着像是石头,摸起来也像石头,但它还是丝线。”
她顿了顿。
【目前已知的千面巢母只有一只,编号k-212,发现于开拓区深处。它的活动范围有多大?不知道。它的寿命有多长?不知道。它有没有敌意?也不知道。】
管灵琳当时打了个冷战,因为这玩意她在梦里见过的,但是当时的她可不会觉得自己会和它亲密贴贴啊。
没想到现在——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彩色的、正在呼吸的、无边无际的丝线大地。
开拓区深处。
千面巢母。
剧毒。
管灵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被丝线缠满的石头、树形轮廓、小丘和深坑。那些东西的形态……那些被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的轮廓……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不是“物体”。
那是“陨落的生命”。
是曾经接近这里的人、异兽、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被千面巢母的丝线裹住,永远凝固成了这片彩色大地上的装饰品。
管灵琳的血液几乎冻结。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丝线,看着那些正在流动的彩色纤维——
她现在就躺在千面巢母身上。
被它“接住”了。
被它“包裹”了。
随时可能变成下一个被丝线缠满的雕塑。
流形龙还在她怀里炸着,毒蝰龙还在她脖子上抖着。
两个文盲小龙,它们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
千面巢母没有直接攻击她,它是用柔软的丝线接住她,还给她按摩。
这说明什么?说明它暂时没有敌意?还是说明它在玩食物?
那个声音还在回荡:“这——个——名——字——好——有——意——思——!”
管灵琳硬着头皮开口:“那个……菌菌啊?”
声音停了。
脚下的丝线停止了涌动,颜色流动的速度慢下来,像是一个正在兴奋的人忽然安静下来,等着听对方说话。
管灵琳咽了口唾沫。
“请问……是千面巢母吗?”
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这次不再是那种拉长的、玩具般的语调,而是正常的、甚至有点温和的声音:
“千面巢母?那是你们人类给我起的名字吗?”
管灵琳:“……是的。”
“哦。”那声音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太长了,而且听起来很凶,我喜欢你刚才那个——彩虹菌老祖!”
管灵琳:“…………”
好,行,你喜欢就好。
哪个听起来更长你没数吗?!
“那……彩虹菌老祖,”管灵琳小心翼翼地问,“您知道我是谁吗?刚刚有个大贝壳把我传送到您这里来了?”
“哈哈,我感觉它好像送错了呢。”
“时之贝?”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笑意,“那个老贝壳啊,它很久没给我送客人来了。”
丝线微微起伏,像是在回忆。
“上一个送来的……是多少年前来着?我的丝线还没织完呢。”
管灵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个被银灰色丝线缠满的“树形轮廓”。
……那个就是上一个客人吗?
送来的是储备粮吗话说!!!
“您……您为什么要用丝线把他们裹起来?”她问。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带着一丝困惑,说:“因为他们冷啊。”
管灵琳:“……啊?”
“他们来到我这里的时候,都很冷。”那声音说,“冷得发抖,冷得快死了,我就用丝线把他们裹起来,让他们暖和一点。可是裹着裹着,他们就不动了。”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是想帮他们的。”
管灵琳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被丝线缠满的轮廓,看着那些永远凝固在彩色大地上的“雕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面巢母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它只是想帮忙。
它不知道自己的丝线对生物来说意味着什么。
就像炽绒狐不知道压缩饼干不好吃,就像獠牙羽燕不知道人类害怕它们的俯冲,就像滩涂象鼩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它是异兽。
它有它的逻辑,它的善意,它的方式。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