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灵琳凝视着空空如也的头骨碗, 试图抓住那些在脑海中浮沉的记忆碎片。
她的人生本应是一条连贯的河流,此刻却像是被打碎的冰面,散落成无数无法拼凑的残片。
有或冰冷或温热或坚硬或柔软的感触, 有欢欣鼓舞的祝福和撕心裂肺的呼喊……但更多的, 是模糊的面孔、褪色的场景和戛然而止的片段。
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何会在此地?这些问题如同水底的暗涡, 搅得她半透明的灵体一阵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一直平稳行驶的苍白小船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静静地泊在冥川的正中央, 翻滚的银灰漩涡仿佛也放缓了速度, 四周震耳欲聋的波涛声奇异地低沉下去, 化为一种更宏大、更令人不安的背景嗡鸣。
“怎么回事?”管灵琳下意识地抓紧了船沿, 尽管那触感轻飘飘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船尾的冥川主依旧静默,斗笠低垂, 仿佛与这片停滞的时空融为一体, 旁边的血糊糊生物也停止了微弱的蠕动, 覆盖其上的暗红物质呈现出一种紧绷的凝滞。
未等任何存在解答, 异变突生。
冥川上空, 那永恒飘落着光点之雪、界限模糊的天穹, 骤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撕开!
天空中没有产生物理意义上的裂缝, 而是一种在概念——带着蛮横的生机与躁动的愤怒狠狠撞入这片代表终结与安宁的领域。
“岫——!!!”
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着飓风席卷而下,那声音年轻、愤怒, 又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与惶急。
一个庞大而优美的影子穿透冥川上空的迷雾,疾速俯冲而来, 那是一条龙,通体覆盖着流线型的青玉色鳞甲,鳞片边缘流转着漂亮的气流纹路。
它眼中似乎燃烧着火焰, 所过之处,冥川上空静谧的光点之雪被狂乱地卷散,河水中沉浮的无数亡魂倒影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齐刷刷地向更深更暗的水下沉去。
瞬间,船周围变得一片空旷,只有纯粹翻滚的空无之水。
“你这个胆小鬼!没出息的笨石头!”青玉色的龙一边俯冲一边怒骂,声音在冥川上空回荡,竟暂时压过了波涛,“就这么认输了?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到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等彻底烂掉?你当初跟我抢地盘争宠爱的嚣张劲儿呢?你不配当我姐姐!不配!!”
它骂得又快又急,仿佛积攒了千万年的怒火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但任谁都能听出那怒骂底下深藏的恐惧——对彻底失去的恐惧。
青龙的目标明确,直冲这艘苍白的小船而来。
它巨大的身躯带起的风压,让小船微微晃动,尽管冥川的法则让这晃动几乎微不可查,管灵琳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狂暴生机与毁灭气息的风迎面扑来,她半透明的身体几乎要被吹散,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向船外滑去!
就在她半个身子即将跌入那空无之水的刹那——
哗啦!
数条半透明却透着深邃暗影的触手,悄无声息地从船侧的河水中探出,精准而轻柔地卷住了管灵琳的腰肢和手臂,稳住了她失衡的灵体,将她轻轻拉回船板中央,触手冰凉而柔韧,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波动。
管灵琳惊魂未定,看向那些触手的主人——那是一只巨大的水母,伞盖缓缓起伏,内部光暗流转,它不知何时出现在小船旁,大部分躯体隐没在冥川水中,只伸出这些守护般的触手。
这水母……有点眼熟。
不,是非常、非常眼熟。
她好像在很多个安心的梦里,或是在某个温暖的怀抱旁见过类似的光影闪烁。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冲上管灵琳的喉咙,尽管灵体并没有真实的泪水,但她感到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谁让你动船上的人了?!”来者的怒吼打断了管灵琳瞬间的恍惚,它悬停在小船上空,龙瞳狠狠瞪了一眼浮出水面的光暗水母,但并没有真正发动攻击,注意力立刻又回到船板上那个刚刚试图救援的血糊糊的生物,“岫!说话!别装死!”
名叫岫的血糊糊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覆盖的粘稠物质剧烈起伏了几下,那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无奈:“岚……你不该来这里,冥川不是生者该闯入的地方。”
“我不该来?我不来你就真把自己当垃圾处理了?!”岚气得龙须都在颤抖,它缩小了身形落在船头,低头凑近那团暗红物质,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带着压抑的哽咽,“姐姐……回去,还没到那一步。龙神大人的神谕……自然意志的呼唤……我们都听到了。守护的职责并未剥夺,只是形式可以改变。”
对它们而言,不一定非要死亡才是归宿,散入山川,化作风雨,聆听万物那也是回归,是另一种存在!
岫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沉了:“我已经失败了,败得很彻底,这副模样便是证明。以败者之身,何颜再谈守护?冥川的尽头,遗忘一切,或许正是我该得的宁静。”
“胡说!”岚猛地抬头,龙瞳中的火焰几乎要喷出来,“败了又怎样?谁没败过?现在的情况,没有谁能赢的!总之你消沉给谁看?你难道真要走到尽头,把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事、守护过的山林、还有我和龙神大人都忘得一干二净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它的质问,带着龙族特有的直率与近乎蛮横的情感冲击,回荡在寂静的冥川之上。
岚见岫依旧沉默,那副油盐不进、死气沉沉的样子让它越发焦躁。
它猛地转头,眼睛盯住了刚刚被水母触手救回、还在发愣的管灵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吼道:“你!船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灵体!你来说!告诉这个顽固不化的石头脑袋,活着到底有什么不好?!告诉它,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啊?我?”管灵琳指着自己,完全懵了。
这关她什么事?她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全了,怎么去说服一个一心求死的的异兽?
但岚的目光灼灼,充满了急切的逼迫感,冥川主在船尾静默如山,仿佛默许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调解。
光暗水母的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传递来一丝微弱的、鼓励般的凉意,就连血糊糊的岫,似乎也微微转向了她的方向,虽然看不出视线,但一种无声的等待弥漫开来。
管灵琳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看看愤怒又焦急的岚,看看死气沉沉的岫,再看看自己不断流血的半透明身体。
“那个……岫岫啊?”她尝试着用了更亲近的称呼,虽然对方的样子和这称呼反差巨大,“这个叫岚的龙看起来真的很在乎你。”
岫没有反应。
管灵琳努力整理着混乱的思绪,那些刚刚因冥川主话语和霜魂酿而略微清晰的认知片段,以及心底某种莫名的直觉,开始拼凑:“要不活着吧?主要是死的好处我还没开始体验,要不先活一下?”
岫:“?”
岚的龙头上青筋暴起。
管灵琳当即决定要认真起来,她得站起来说服对方!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奇特的困惑,“主要是刚才冥川主前辈说,我好像已经打破过好几次生死的界限了……虽然我刚想起来一点点。”
血糊糊的岫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管灵琳继续说着,与其是说教,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感受:“如果生死之间的线真的像看起来那么牢不可破,那我大概不应该在这里,还有机会选择逆流回去吧?岚说你不用死,可以换种方式回去……听起来,那条线对你来说,好像也不是完全焊死的?”
她想起了女人冰霜覆盖的脸和永不放弃的等待,想起了霜魂酿里那些他人未散的执念与温暖。
“有人等你,有人为你愤怒,为你难过……岫这个存在,对岚,对那个自然,是不是还有没做完的事?就这么全部忘掉,全部丢掉……”
她看向冥川尽头那未知的黑暗,“会不会有点可惜?”
“可惜?”岫沙哑地重复,带着一丝嘲弄,“败者的残存,有何可惜?”
“不是败不败的问题。”管灵琳指了指自己还在渗血的身体,“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半死不活,记忆碎得像渣,连自己为什么流血都快忘了,简直倒霉透顶,够败了吧?但岚冲进来骂你的时候,我好像有点懂了。”
岚的龙瞳瞪大了一点。
管灵琳笑了笑,灵体的微光晃动:“因为还有人会为了我这样生气,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进来……这说明岫你不是没人要的错误和污渍,绝对不是。自然如果还在呼唤你,那说明它也没放弃你啊。”
败了,可以再爬起来,样子变了,可以再适应,但如果存在本身都没了,连被骂、被惦记、被呼唤的资格都没了,那才是真正的消亡。
她的话没有什么大道理,听起来还有点好笑。
岫:“那岂不是破坏规则?”
管灵琳:“但是从我想起的记忆来看,我好像都破坏规则很久了。”
管灵琳:“求求你,答应你妹妹吧,不然我怕它把我扔下去。”
岚当场做了个配合的动作。
岫:“……?”
漫长的沉默中,只有冥川水无声翻滚。
终于,那团暗红色的物质,极其缓慢地,开始发生变化。
粘稠的物质向内收敛,一丝微弱但截然不同的光华从核心透出,那是一种犹如初生般的纯净光泽。
岫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依旧,但那股深不见底的颓唐消沉,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歪理,你和岚一样,都不靠谱。”
但它没有否认。
岚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你答应了?!姐姐!”它急切地追问。
“冥川已入,渡舟已乘。”岫的声音转向船尾的冥川主,带着一种正式的语调,“主宰,我欲折返,违背川流,此身此态当如何处置?”
冥川主那空灵漠然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却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欲离冥川,需换形质。既入此川,受引渡之力,岂容原样折返?”
那平淡的语调下,似乎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不忿,仿佛在说:上了我的船,还想全须全尾地走?没这规矩!
岚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龙须竖起:“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船咬烂!”
“那可以现在就给自己改个新的名字,比如叫冥神龙!”管灵琳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清脆坦荡。
冥川主:?
什么意思?我还在这里划船呢?一群眼里没活还叛逆的臭小孩。
所有存在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管灵琳身上。
管灵琳权当没看见,指着岫那正在蜕变的模样,又指了指脚下的冥川和船尾的冥川主:“您看,它是在冥川里重新活过来的,又跟龙神啊自然啊有关,还是从这儿毕业的,叫冥神龙不是挺合适吗?在冥川里走出来的神龙。”
“冥神龙……”岚咀嚼着这个名字,龙瞳亮了起来,“好!岫以后你就是冥神龙了!听着就厉害!”
听着就能暴打冥川主这家伙!
冥川主宽大斗笠下的阴影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那空灵的声音沉默了好几息,才缓缓道:“……称谓而已。形质已换,契约已成。速离。”
虽然语气依旧漠然,但总有种朋友家熊孩子来自己家做客的意思。
关键是打嘴仗也没赢过朋友,只能憋屈地送客了。
岚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看向岫——此刻那团血糊糊的物质已经彻底收敛转化,凝聚成一条体型比岚小、通体流转着银白色光泽的龙形。
它看起来依旧沉凝肃穆,带着历经磨难的沧桑,但眼中已重新点燃了微弱却坚定的神采。
它是冥神龙,岫。
就在管灵琳为这突如其来的圆满结局稍稍松了口气时,一直安静守护在船侧的光暗水母,再次伸出了触手。
这一次,触手没有触碰她的身体,而是轻轻点在了她的额心。
冰凉与温暖交织的触感瞬间涌入。
如同钥匙打开了锈蚀的锁,尘封的闸门悄然洞开。
是从小到大都能将自己一把抱起来的双臂、是抚摸发丝与脸颊时微微粗糙却温暖的手、是失落时的鼓励开心时的祝贺、甚至是责骂……
记忆的洪流奔涌而至,带着真实的情感与彻骨的疼痛。
管灵琳的灵体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流血都要剧烈。
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此,不明白自己流血的根源,不明白自己的疼痛来自何处。
但是……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光暗水母的伞盖。
两声轻响,是眼泪落入冥川。
“……”她哽下意识伸出了手。
——这一次,她想起的是妈妈啊。
作者有话说:
小管:不知道,我的记忆很曼妙龙神:俩漂亮孩子一个叫岫一个叫岚欸不对,你说你叫小风啥意思?你说你忘了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