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右肩的伤口上,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根冰冷坚硬的异物,带来新一轮撕裂般的痛楚。
温热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从创口涌出,顺着皮肤滑落, 在身下堆积的灰尘和碎砾中洇开粘稠的暗红色。
管灵琳痛得浑身都在痉挛, 视野一阵阵发黑, 耳畔嗡鸣不止,几乎听不清其他声音。
直到汞形龙那尖锐、焦虑、带着哭腔的“唧唧”声,穿透了疼痛的屏障, 一声声敲打在她即将涣散的意识上。
【灵琳!灵琳!血……好多血!呜……!】
汞形龙的声音因为剧烈情绪波动而变得断断续续, 充满了纯粹的恐慌和无助, 它被压在另一侧, 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也能感觉到伙伴生命力的飞速流失,却无法靠近, 无法触碰, 无法像往常那样用自己流动的身体去覆盖去保护。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几乎要将这条平日里喜欢单纯依赖着伙伴的小龙逼疯。
“咳……没……没事……”管灵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气音, 试图安抚汞形龙, 却引来一阵更猛烈的呛咳, 右肩的伤口因此崩裂得更加厉害。更多的血涌了出来。
不能晕过去。
绝对不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旦晕过去, 失血和低温会迅速夺走她的生命,小银被压在另一边, 无法自救,最终也会……
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对伙伴的责任感像一针强效的肾上腺素一样, 强行刺穿了她的疼痛和眩晕,管灵琳强迫自己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弥漫, 这些疼痛虽然不足以掩盖身体上的糟糕,但好歹也能让自己多一点清醒。
她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用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左手,胡乱抹开脸上不知何时流出的、混合了汗水、泪水和血水的液体,开始艰难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头顶那个不规则的大洞透下一点模糊的天光——或许那不是天光,只是某种更上层的空间裂隙泄露的微光,此时正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蓝色,借着这微弱的光源,她勉强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封闭的室内空间,四周是扭曲变形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断裂的钢筋如同狰狞的骨刺从墙壁和天花板上支棱出来。身下是厚厚一层建筑碎屑灰尘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似乎是机械残骸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铁锈味、霉味,还有自己血液的甜腥气。
头顶那个大洞边缘参差不齐,隐约能看到外面扭曲的、同样由钢筋混凝土构成的景象,但距离似乎很远,洞壁光滑得不像自然崩塌,更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瞬间切割、贯穿。
自己和汞形龙显然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只是中途可能被什么东西阻挡或改变了轨迹,导致她落在了这堆尖锐的废墟上,被一根突出的、足有手腕粗细的扭曲钢筋贯穿了肩膀,而汞形龙则被甩到了更远的另一侧,被倒塌的墙壁和大量金属残骸阻隔。
她尝试扭动脖子,看向汞形龙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堵严重倾斜、布满了裂缝的混凝土墙,墙根堆积着小山般的金属碎片和变形的管道。
她能听到墙后面传来激烈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咔嚓声——那是汞形龙在疯狂地啃噬、冲撞那些阻挡它的障碍物,它本身是液态金属,可以变形渗透,但那些金属残骸似乎异常坚固混杂,还夹杂着大量非金属的混凝土块,让它一时难以突破。
“小银……冷静……别急……”
管灵琳试图通过语言传递安抚,但她的声音也因为剧痛和虚弱而变得模糊。
墙后的啃噬声停顿了一瞬,传来汞形龙更加焦急和委屈的呜咽。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试图挪动身体,至少先摆脱这根要命的钢筋,她用还能动的左手撑住地面,脚也尝试着蹬踏,想借力向上挪动,将身体从钢筋上“拔”下来。
“呃啊——!”仅仅是稍微一动,右肩传来的剧痛就让她眼前发黑,几乎当场晕厥,那根钢筋刺入得太深,而且很可能在内部发生了弯曲,勾住了骨骼或是重要的软组织,强行拔出造成的二次创伤和瞬间大出血,绝对会立刻要了她的命。
她停下了徒劳的尝试,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必须求救。
她用左手颤抖地摸向右手手腕——光脑还在,屏幕在昏暗的环境中自动亮起,幽幽的蓝光照亮了她沾满血污的手腕和苍白失色的脸颊。
然而,屏幕上方的信号标志,是一个刺眼的、毫无波动的红色叹号。
无信号。
怎么会?联盟的网络覆盖极广,就算在深海之下、荒野深处,通常也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紧急求救信号,除非……
这里根本就不在联盟常规网络覆盖的范围内。
开拓区?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脊椎,如果无法联系外界,她和汞形龙就是被困死在这处绝地的两个孤魂。
就在这时,光脑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红色的紧急提示框:
【检测到使用者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失血性休克风险极高,右肩贯穿伤伴随疑似锁骨下动脉损伤,体温过低,意识水平下降,强烈建议立刻进行专业医疗干预。】
【环境扫描:未知封闭空间,结构不稳定,存在坍塌风险。网络信号:无。紧急定位信标:故障。】
【建议:保持静止减少出血,尝试建立对外通讯,或等待救援。】
建议……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管灵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伤口,引来一阵抽气。
等待救援?谁知道她们被传送到了什么鬼地方?按照她现在的失血速度,根本撑不了多久。
龙女看见她不见了肯定会第一时间跑路,现场看不见她……轻尘姐她们说不定正在镜湖立马打捞她,不知道小红它们有没有看见自己和小银消失的景象,冥冥可以复述给她们……
墙的另一侧,啃噬钢筋的声音变得更加疯狂和暴躁,中间夹杂着汞形龙因为金属摩擦而发出的焦急而扭曲的“唧唧”声。
它似乎找到了一种更有效率的破坏方式。
但与此同时,管灵琳也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来自墙壁之外,更遥远的地方。
那是一阵激烈的、不规律的电子音,尖锐、短促,仿佛某种老旧的警报器在故障运行,又像是破损的音响在播放扭曲的音频片段,这声音断断续续,混杂在建筑本身的细微崩裂声和汞形龙的破坏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未知的威胁感让管灵琳的心跳得更快,失血带来的寒冷和虚弱感也愈发明显,她的思维开始变得迟滞,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耳边的声音也开始模糊、拉长。
【灵琳……别睡……醒醒……】
小银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它感觉到了伙伴意识的涣散。
不能睡……不能……
管灵琳用左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昏迷的欲望,但失血和休克带来的生理反应正一点点剥夺她对身体的控制权。
她再次看向手腕上的光脑,那幽幽的蓝光此刻看起来如此冰冷,如此……无用。
等等……
她的目光定格在光脑边缘,靠近表带连接处的一个细微缝隙,那里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电流酥麻感传来,非常轻微,若非她此刻感官混乱,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漏电?
在这种高科技设备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故障。
这个微不足道的发现,像是一颗火星,落入她濒临熄灭的意识深渊。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却又逻辑自洽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昏沉的思绪。
死亡……时间回溯……
从佛赤龙进化失败那次开始甚至是更早之前,她就隐约察觉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个诡异的“能力”——每当她死亡或者濒临真正死亡,如同上次在海底被幻觉和呓语淹没时那种仿佛灵魂离体的感觉,时间似乎就会回溯到某个关键的节点之前。
第一次,深海中她提前看到了爆炸。
第二次,她被暴走的佛赤龙刺穿,时间回溯到了进化开始前。
第二次,在深海遭遇未知恐怖,产生致命幻觉和呓语,时间似乎有回溯的迹象。
虽然机制她现在没搞懂,触发条件也很模糊,但致命危机似乎是关键。
那么……现在呢?
她身处绝境,重伤濒死,求救无门,伙伴被困,常规手段已经毫无希望。
如果……如果她主动选择死亡呢?
如果这看似荒谬的时间回溯真的会在死亡时触发呢?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哪怕有一线希望可以逆转时间,这依然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疯狂赌注。
赌赢了,或许能回到危机发生前,避免这一切;赌输了,就是彻底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死亡。
而且她根本不知道这能力到底如何运作。
回溯到哪个时间点?是随机还是固定?如果回溯失败呢?
加入是回溯到她刚刚被刺穿的那一刻……重来岂不是毫无意义?
无数疑问和恐惧交织。
但……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等待?在失血和寒冷中慢慢失去意识,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然后汞形龙可能也会在疯狂突破障碍时耗尽力量,或者被外面那诡异的电子音背后的东西发现杀死。
尝试自救?以她现在的伤势,连移动都做不到。
指望伙伴们或天王们及时找到这里?信号全无,位置未知,希望渺茫。
横竖都是死局。
那么为什么不赌一把?用最极端的方式去搏那逆转一切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绝望之中,这甚至成了唯一一盏可能存在的通向“生路”的微弱灯火,哪怕这灯火需要以生命为燃料去点燃。
她看着手腕上那微弱漏电的光脑,又看了看四周散落的、在微光下闪烁着寒芒的尖锐玻璃和金属碎片,一个具体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既然要赌,就要赌得彻底。
她现在最欠缺的就是时间,因此她需要一个直接快速的方式。
动脉,颈动脉。
切断它,失血会在极短时间内导致意识丧失和死亡,过程相对“迅速”。
她的左手,因为之前的支撑和摸索,已经沾满了灰尘和血污,但还能动。
她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侧过头,用目光在地面的碎砾中搜寻。
找到了。
一块边缘参差不齐但相对薄而锋利的玻璃片,大约有巴掌大小,半埋在灰尘里,反射着幽冷的光。
就是它了。
她用左手手指,一点点抠开周围的碎屑,将那块玻璃片挖了出来,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玻璃边缘的锋利让她指腹传来轻微的刺痛。
她握住玻璃片,感觉它粗糙的边缘硌着手心。
然后,她再次看向那堵阻隔了她和汞形龙的墙,墙后的啃噬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有汞形龙极度不安的、低低的呜咽声传来,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某种源自灵魂的不祥预感让它停止了无意义的破坏。
“小银……”管灵琳用尽最后的力气,“听我说……”
小银的呜咽停止了,似乎在紧张地聆听。
“我可能要……睡一会儿,可能会睡得比较久,比较沉。”她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到什么,不要怕,如果可以……保护好自己,等我……等我回来找你。”
她不确定时间回溯是否会影响到汞形龙,是否会将他们也一起带回去,她只能如此叮嘱。
如果失败了……周围这么多金属……还好是和小银一起坠落在这里的,其他龙来了都没有这么多储备粮。
汞形龙的意念传来剧烈的波动,充满了不解、恐慌和拒绝,【不要!灵琳不要睡!血……危险!我要过去!我要保护灵琳!】
它再次开始疯狂地冲撞墙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钢筋混凝土的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扩大,灰尘簌簌落下。
如果不是自己跳下来就好了……小红哥哥有翅膀,可以带着灵琳飞起来;小盘姐姐力气大,根本就不会被这些重量困住,冥冥姐姐和小风姐姐更厉害,它们一开始就不会让灵琳这么危险的。
只有自己……只是跟来的是自己,才会让灵琳陷入这样的危险里。
管灵琳感到一阵心酸,但她没有时间犹豫了,失血和虚弱已经到了临界点,视野正在快速变暗,听力也在衰退。
再不行动,她可能连自我了断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不起……小银……”她低声喃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用左手握紧那块锋利的玻璃片,缓缓地、颤抖地,抬向自己的脖颈左侧。
她能感觉到颈侧皮肤下,动脉正在虚弱地搏动。冰冷的玻璃边缘贴上了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真的要这么做吗?
赌上生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这一刻,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许多画面:父母温和的笑容,伙伴们信赖的眼神,天王们殷切的期望,甚至还有龙女那双充满怨恨的金色竖瞳……还有这个广阔而奇异的世界,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探索。
不甘心。
但……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闭上眼,不再去看那片冰冷的玻璃,不再去听汞形龙疯狂的撞击和哀鸣,不再去感受肩部锥心的疼痛和身体逐渐流失的温度。
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恐惧,都凝聚到了左手最后的那一点力量上。
闭上眼睛,冰冷的玻璃刺入脖颈,耳边传来重物的轰鸣,还有亮到极致的光——
作者有话说:
小管是想到了每次时间要回溯光脑都会有变化,所以赌一把鸟绒:没猜对管:? 所以媒介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