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管灵琳都没经历过缺钱时刻,金钱确实也在某种程度上帮助她解决了很多困难,但在不那么讲科学的时间里, 想真正的高枕无忧……
管灵琳认为, 不但需要钱, 自己还得克。
别管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克还是克系的克,有用就行。
但没想到自己还没克上,这个世界就已经先行一步克系起来。
光怪陆离的危机隐藏在摩登都市之下, 随时随地会暴起吞噬些什么东西, 而她此刻就好像是驾驶小船走到了海沟正上方, 漆黑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可我不认为自己会是盘中餐, 管灵琳心想。
她被包裹在影子中,无比冷静地看着霍金斯昂起下巴和这家黑市明面上的管理者说话,对面陪着笑意, 眼中了然的同时又带着几分掩饰得很好的轻蔑。
有钱人嘛, 舒坦日子过惯了就想要找刺激, 一般的异兽他们还看不上呢。
不知道看见地底下那些最新“合成出来”的“异兽”, 会不会吓哭出来啊?
异兽异兽, 本来就是怪异才符合这个名字嘛。
当一件坏事能够被人们拿到明面上讨论的时候, 无异于在家中发现了一只大蟑螂。
维奥科技敢于光明正大地进行基因编辑时, 地下黑市里恐怕已经没有什么活物不是基因编辑的了,历史的车轮在缓缓前进, 也毫不留情地从每个生命身上碾过。
一声气音传来,厚厚的合金大门缓缓打开, 随着门缝扩大,迷离的灯光也一同从门后洒落,最终停留在霍金斯的皮鞋边。
红绿色灯光透过他的影子, 陪笑的代理人似乎看见,那片本该是深色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眼花了?
霍金斯拿着手杖,走向门后的螺旋楼梯,每下一级,他携带的手杖都会在地上轻敲一下,提醒管灵琳跟上并隐藏好自己。
他们一起走进地下,霍金斯才明白楼上那人一直说的“新奇”是什么——当然不能白来,他还是先用一张很久没用过的卡里的几百万资金糊弄过对方,再留下了自己年轻时出门用的一个假身份,对方才同意他单独下来欣赏货物。
恐怕是笃定他一个人,即使真的隶属警方也能悄无声息地被做掉吧。
一个藏在地下、不成气候的犯罪分子罢了,能掀起什么气候?霍金斯轻蔑地想,随后他就缓缓看清了这座【黑市】的全貌——
一只虚光翼鳐被锁在重力牢笼中,它们是一种蝠鲼状暗影生物,翼展有5米之巨,体表覆盖可折射光线的鳞片,这些鳞片能制造半径20米的反重力场,霍金斯记得这种异兽生活在大海深处,非常高傲,但在此时,眼前的虚光翼鳐却被钉在磁悬浮的刑架上,八根导管刺入它的神经节源源不断地抽取其中地“鳞素”。鳞素是它们体内帮助掌握反重力的关键性物质,在这里,买家穿戴注射器后将鳞素注入体内,就能体验几分钟失重行走的,不过用多了会有副作用,很可能会永久扰乱人类的前庭功能。
影中的管灵琳亲眼看见,当它的卖家在刑架前方示范着飘浮嬉笑时,虚光翼鳐正抽搐着不断吐出带鳞片的血块,它的内脏很可能因为持续的失重发生了位移黏连。
在这片拥挤旁边,一只痛语陆龟同样奄奄一息,这种背负晶簇的陆龟能通过背上的晶簇共振传递痛觉信号,这也是它们种群的交流方式,但正是这种特殊的交流方式让它大祸临头,眼前的痛语陆龟的龟壳被植入了神经增幅器并连接了人类的游戏仓,完全可以满足一些特殊癖好的客人,他们在进入游戏仓后,只要鞭打或者电击身边痛语陆龟的龟壳,便能将痛感传递给指定对象,并且这个过程并不会让指定对象受到正真的伤害。
眼前这只痛语陆龟的老龟壳上插满了数据线,再次受到电击时身体一动不动,多年的囚禁和折磨早就让它麻木,再也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反正它那副表情也只会取悦围在身边的想要观看它惨象的人类不是吗?
还有一堆音骨螺被随意地堆放在室内一角,海螺壳内生长着共鸣骨片,可吸收并重组声波,毫无疑问,这种异兽的螺壳接着扩音器,活体填入特制酸液,当受害者惨叫传入时,它们的骨片反而会将声音重组为甜美的摇篮曲。镜心水螅们被迫挤在小小的罐子里,不知何时就会被捞上去把玩,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脱水死在自己赖以生存的小小玻璃罐旁边。
在这颗星球上,异兽的数量是人类的数百倍,所占据的栖息地也有人类的十倍之多。
可它们并非星球的主人。
管灵琳蜷缩在货架投下的狭长阴影里,只感觉自己全身都在燃烧,直至冥神龙的寒气裹住她全身,将体温压至冰点;微风拂过她的鼻息,是飓风龙在提醒她要冷静。
冷静、每个人都在提醒她要冷静,而这其中的缘由也不过是因为现在的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解决这一切而已。
黑市的主人,也是管灵琳曾在视频中听见的声音的主人,他带着一副漆黑的面具,正得意洋洋的走过来,似乎是想给霍金斯这个新手好好炫耀他缔造的“王国”。
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老年女人,她身体枯槁,蜡黄色的皮肤贴在裸露出的身体上,灰白色的头发也暗淡无光。
管灵琳已经很久没见到外表如此苍老的人类了,科技飞速发展以后,人类的寿命也大大延长,有很多人从生到死都维持着比较年轻的外表,因此外表苍老的人真不是那么常见的,
与行动缓慢的身体不同,老年女人的眼眶里,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当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时,一种蟒蛇游走过后脑勺的战栗感便油然而生。
“看来……有不请自来的小老鼠混进了我们中间。”她鼻翼翕动,像是在仔细嗅闻空气中的每一缕气味,最终她的视线逐渐定格在霍金斯影中,竟不由自主地咧开嘴露出漆黑空荡的口腔微笑起来。
……好像和一只正在捕猎的有毒蜥蜴对视。
管灵琳的内心平静得可怕,尽管这一幕按照常理来说应该算得上吓人。
而眼前这一切也有点超出霍金斯的认知,身为维奥科技内部人员,以前还是个研究员的他当然了解过冥神龙的身体数据和各种能力,亡灵系生物能将自己或者别的生命体隐匿在影子里,只有高精尖的红外仪器或者别的什么才能捕捉到一点踪迹,而冥神龙作为亡灵异兽中的佼佼者,当它用影子裹住管灵琳时,应该连热感仪器都无法捕捉到踪迹才对。
但这个人,为什么……?
或者说,眼前的老人真的是人类吗?
“杀了他们。”老人说,声音平静到好像全然不知道什么是法律。
“啧。”黑市老大没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她要让他在原地大开杀戒,把眼前的主顾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干掉。
笑话,除非下一秒就能得到他们的全部财产,否则这些人还是要留到下一次光顾的。
老人面沉如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干瘪的面皮低下游动了一瞬,下一秒,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声——
伴随着面具男人的怒喝,所有束缚异兽们的装置突然在同一时间崩裂,它们明明只是一群被折磨已久、虚弱不堪的存在,但场中还是有不少人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一时间什么“混账我要让你们开不下去”“救命它看过来了”“快点给我杀了它们”之类的呼喊和呵斥充满了整个地下。
而合金大门猛然关闭。
“快躲起来!”管灵琳的声音在霍金斯耳边急促地响起。
霍金斯皱皱眉:“这些异兽都已经很虚弱了,即使想要攻击我……”
大厅中央传来骨刃刮擦地板的声响,同样从束缚中被解放的锻牙犬用自己已经退化大半的猩红眼睛漠然地扫视全场,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手开启一场屠杀。
“这里!”管灵琳猛然从影中跃出,常年锻炼的速度让她在一瞬间就冲刺到了一个空置的合金展台边,她顺手抓起站台上的强光手电,打开后将锻牙犬的视线从人群中引开,“攻击上面的光源!”
冥神龙震动翅膀,室内在人群的尖叫声中骤然黑下去。
锻牙犬一旦背负上人命,事情就不是那么好收场的了,即使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人渣。
她速度快到在场几乎没有人类看清她的脸。
即使如此,管灵琳也几乎是翻滚着躲过致命一击,骨刃擦着她的后颈嵌入地面,她顺势抓起一把幻光水母的残骸粉末撒向空中:“小红!去地面疏散!”
粉末和手电在黑暗中爆出刺目强光,趁锻牙犬视觉过载的刹那,她踩着货架三下五除二翻过去,并把还在懵然的霍金斯一把拽了上去,“您就待在这里别动!”
黑暗,手电筒,这意味着她能控制哪里出现影子,将冥神龙的刺杀选在可控制的范围,锻牙犬狂躁的状态也注定了它会被强光吸引。
合金大门可以被胭脂龙火焰的高温破开,现在她该想想自己要从这场混乱中得到什么了。
货架下方传来夯地龙有些痛苦的嘶吼。
“别担心。”管灵琳跳下货架,近三米的高度却没有发出什么动静,她按动着手中的手电筒,“我说过的小盘,马上就带它和我们一起回去!”
冥神龙的尾尖卷住她脚踝向上一抛,管灵琳像片落叶离开原地,下一刻蓝紫色的电弧猝然而至,黑暗中响起锻牙犬粗重的喘息声和黑市主人尖利的咒骂。
毫无疑问,此刻的锻牙犬几乎被改造成了一件没有意志的兵器,能够听从主人的命令而杀人,刚刚那几乎来到身前的电弧就是信号!
“影沼。”几乎是离开原地的同时,管灵琳就顺着冥神龙给出的热感应方向照过去,这一举动将她的位置全然暴露,但好在被光芒照耀之处也很快传来一阵粘腻的声音。
而那些用于指引的电弧,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为什么要和一个大坏蛋缠斗,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在一开始就让对方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啊。
“好热!是烧起来了吗?”
“热死了热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四周一只嘈杂的声音帮助管灵琳很好地隐藏住了自己的行踪,刚刚暴起的强光又只有一瞬,黑市主人被自己的影子吞没也只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
随着温度的升高,最先融化的不是大门,而是头顶的通风管管道,以及和它单向相连的下水道口。
“这种地方一般都有备用电源……”霍金斯在黑暗中察觉到有什么人回到了自己身边,马上告诉她,“最多还有一分钟,电力就会恢复。”
“一分钟,足够了。”黑暗中传来管灵琳有些冷淡的声音,让他诧异——在这种时候,她完全不像是个高中生。
接着他很快感受到自己的领子被什么东西拎住,接着喉咙一痛,身体就这么离开了货架。
管灵琳紧随其后,一手把他塞进了被融化的通风管道口,接着徒手就把软化的下水道口掰弯到可以容纳成年人通过的大小,这一些列的行为甚至没让身上的夯地龙帮忙。
“从这里可以最快回到地面上。”
霍金斯:“……你让我钻下水道?”
几乎是在他发出质问的瞬间,两道寒光上掠,将黑暗中两人的面庞照亮,连夯地龙紧绷的鳞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它好像在忍受着什么,以至于前肢的爪子都镶嵌进管灵琳肩头。
“这时候还是命最重要。”不等下一道攻击来到眼前,天花板的高度只不过是锻牙犬一次弹跳所能达到的距离,管灵琳在心中读秒。
她也好,身边所有的异兽也好,她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如此激烈的战斗了。
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力度似乎要将胸前的骨骼涨破,但管灵琳知道,自己除了恐惧与愤怒之外,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想要杀死她的锻牙犬就隐藏在黑暗中,它变异后的骨爪在刚刚的几分钟里曾不止一次地从她的要害上划过,可惜一次也没能成功。
“砰——”
灯光亮起,映照出蓄力的锻牙犬的身影,它杂乱而黏湿的灰白色长毛无序地悬挂在骨刺横生的身躯上,猩红而不规则的舌头边不断有涎水滑落,人群中尖叫声四起,而它油绿的眼睛牢牢盯着管灵琳所在的方位,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影。”
凡是被灯光照耀之地,凡是处于灯光下、身下拥有影子的活物,他们的声音都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齐刷刷地被拖进影子里。当她强烈地想要做成这件事时,冥神龙也完美地执行了这一切,恰如她最强的利器。
夯地龙的尾锤也在同一时间砸上恢复的供电系统,黑暗再次降临。
“——”
什么声音也没有,管灵琳侧身,肩膀上传来一阵冰凉,大脑来不及接收痛觉,手心却能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正争先恐后地从自己上方的身躯中喷溅而出。
人类的血肉,在骨刃之下不会比豆腐硬多少。
但管灵琳不能喊痛,她甚至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太快地反应过来,身后传来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冲出下水道口的瞬间,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胭脂龙升高了这片区域的温度,周围的人都以为是下水道出了问题,于是毫不犹豫地纷纷避开,一时间附近一个人也没有。
——除了浑身狼狈的霍金斯,他的成套西装上还分布着大片不明的水渍,连钢麟蛇看上去都蔫巴巴的。
没等他的指责飘过来,管灵琳身后的锻牙犬就撞碎井盖跃出,它畸形的躯体在日光下更显恐怖,破体而出的脊椎骨刺上还挂着鲜红的血液,正不断地被它缓缓吸收。
不知为何,它的动作好像变慢了一些。
迷茫过后,锻牙犬的眼睛突然锁定管灵琳流血的左肩,它猛扑过来,错杂的犬牙直刺伤口!
夯地龙几乎是下意识发出了一声尖叫,但很快它就被伙伴紧紧抱住,就像是第一次见面时她抱住它那样,那时的它咬了她,血腥气在口中蔓延,而此时此刻她的血液也从伤口中不断涌出,沿着它的鳞片滑落下去——它最好的朋友,要杀了它最喜欢的人。当初它满怀期许,还以为出逃的锻牙犬能找到一个和灵琳一样好的伙伴,说不定将来它们还能有机会同台竞技。
所有的设想中,唯独没有眼前这种情况。
“就是现在!”管灵琳脚底的影子突然沸腾,冥神龙从影渊中探出前爪,抓住锻牙犬暴突的脊椎骨刺狠狠下拉!锻牙犬半截身子瞬间陷入沥青路面蠕动的黑影中,骨刃离她的后心只剩半寸。
“锻牙犬。”管灵琳染血的手贴上它唯一完好的右眼,“像小盘一样,跟我回家吧。”
在地下的时候它行动的太快了,她只能把自己当诱饵来捕捉它。
她的血液淌进它的獠牙中,锻牙犬终于停止了挣扎。冥神龙的尾尖轻轻一点,它就彻底沉入影渊,路面只剩一圈霜花般的冰痕。
管灵琳站在漫天冰晶中,冥神龙的四翼在她身后完全舒展,配合振翅折返的胭脂龙,虹彩光晕几乎笼罩半个街区。
它们一个爱怜地凑上来想要舔舔自己的伙伴,另一个眼中蓄满眼泪,看上去马上就要哭了。
管灵琳:“……我身上很脏。”
冥神龙的影渊没有散去,一个又一个沉睡的人影从中浮现,正是刚刚在地底下的人类。
“疯子……”霍金斯看见管灵琳肩头的血窟窿正在冥神龙的寒气中凝结,“你就打算这样收场吗?”
不知不觉他已经开始征询这个小女孩的意见了,这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
“小红。”管灵琳轻轻安抚怀中的夯地龙,同时呼唤着自己其他的伙伴,“还有……”
【好吧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飓风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过谁让你是我选的呢?】
火焰从管灵琳脸颊上燃起,像条蜿蜒的蛇,绕过她的脖颈、肩背、腰侧、小腿,最终在一道小型风暴的催促下爬入下水道口中,毫无以为,它的目的地会是她刚刚来的地方。
胭脂龙负责放火,而飓风龙对于能量的掌握更是精妙,在它的操控下,管灵琳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自己身上游过,带走了身上的脏污和血液,却没有丝毫烧伤她的迹象。
她不禁捏了两把龙蛋。
【赶紧回家洗澡……不对你受伤了,可恶火应该再大一点!都怪你刚刚不让我出来!】
霍金斯:“接下来呢?你怎么解释……”
“幻光水母的骨粉有致幻作用,刚刚这群人在地底下吸了不少,大概率会造成记忆损伤。”管灵琳说:“而且我不认为他们会光明正大地将自己来异兽黑市的事情说出来。”
“说自己路过此地,被损坏的城市设施突然起火、从而吸入过量烟雾昏迷这个选项才是最好的。”
况且在地底下根本没人看清自己的脸。
“还有……”
管灵琳忍着剧痛带来的眩晕打开光脑。
.
n收到一条伴随着大额转账的消息,来自于管灵琳——
【3218.10.16.10:00-11:41,流云市第九街区路段此时间段,监控录像买断。】
作者有话说:
小管:每当我忍无可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