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芦雪不知道张工给蔡明昌打电话的事情, 她此时正在焦头烂额,和材料科长大眼瞪小眼。
“上海那个厂子订单已经排到年底了,咱们就算插队也来不及。”
赵芦雪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上来。
虽然段松给她介绍了这个渠道, 但是这项技术全国能做出来的只有他们一家,插队也只能排到年底。
人能等,200型号可等不了。
“要不小赵, 你再跟你师父说一声,让他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咱们订单往前提一提。”
材料科长也知道这样不好, 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们不能没有1.8毫米的线。
“我师父已经帮得够多了,他们那边能不能等到也都还是未知数。”
赵芦雪知道, 张工把上海材料厂的渠道告诉他们, 本身就让段松心里犯嘀咕。
师徒情分,不能一直这么消耗。
她不想一直给张工添麻烦。
“那怎么办?”
“我来想想办法。”
赵芦雪把材料科科长送走,就回到办公室, 在系统里查阅起书籍。
上一次的问题就是材料性能跟不上,这一次的问题差不多。
他们再一次碰上了这个问题。
发展都是互相牵制的,只有材料和工艺等一块儿发展,电机工业才能彻底腾飞。
赵芦雪觉得,材料的事情必须放到很重要的位置。
不过现在, 他们还得靠走己来解决。
“不能等材料,咱们干脆改工艺。”
赵芦雪开会的时候,把这项任务说了出来:“我知道大家心里肯定都憋屈, 我们为什么每次都要花这么多时间浪费在这里。但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戴兰接话:“浪费时间我们不害怕, 就是工艺怎么改,方向在哪里?”
“我有几个设想。”
赵芦雪在空间里翻找了许多书籍,大概有了方向, 她一一拿出来说。
“这几个方向中,我觉得最可能实现的是双线并绕的方法。”
来参加会议的都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大家听完直接就讨论起来。
“双线并绕是个不错的思路,虽然复杂了些,但是能成功的话,就能绕过材料的瓶颈。”
“没那么简单。”
有人同意,有人反对:“听起来简单,怎么绕?是要平行、同步还是搭接?”
“我也觉得这实际是个难点,两根线的张力还要一样,不能一紧一松,绕出来的线圈就不平整了。”
“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绕制的时候,两根线从线盘到张紧轮到导轮,再到绕线模,要完全同步并不容易。”
周知远从实际的角度分析完,让反对的声音更大。
他毕竟是技术出身,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分析了出来。
赵芦雪并没有因为他的反对生气,认真思考起来:“路径如果完全一样的话,是可以实现同步的。”
“我们去试一试。”陈师傅站了起来,带着大家去车间,“理论行不行,还是得实操。”
“
赵芦雪先把想到的办法讲了出来:“两个线盘的阻尼首先就得一样。”
“是得一样。”
动手的是张大力,他把阻尼一致的线盘放在一起,试了一次。
线虽然不乱,也平整,但是绕了五十匝之后,拆下来检查,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两根线在接地的位置,一根长一根短。”
周秀珍有些慌:“不应该啊,阻尼一样,为什么还会一长一短?”
没人回答,赵芦雪和戴兰他们把线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么来回议论,猜着所有可能。
理论上两根线都是从线盘里出来的,经过同样的路径,绕了同样的匝数,长度按说应该一样。
实际上不一样,说明在绕制的过程中,有一根线被拉长了。
“是不是张力?”
“不应该,阻尼一样,张力怎么会不一样。”苏桂月否认。
“阻尼器控制的是线盘的阻力,不是线的张力。线从线盘里出来,经过张紧轮……问题出在这里。”
赵芦雪复盘了一下,指出了张紧轮的问题。
“因为两个张紧轮没有联动。”
陈师傅想到了,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之前都是一个张紧轮,两个轮子怎么保证张力一模一样?”
“用一根轴连起来试一试。”周知远说。
同步转动,张力应该就能保持一致。
这样的话,就需要把这套线架拆开重新组装。
不过他们经常干这样的活儿。
“那就试一试吧。”
项目组几个考上大学的人都已经离开,好在张桂芬带领的车间已经经过培训,能用的人手越来越多。
赵芦雪交代下去,把今天他们尝试双线并绕的思路记录下来,留着以后查档。
“小赵,和你说个事情。”
陈厂长主动找了过来,脸色有点沉重:“是前几天我跟你说的光明电机厂的事情。”
“他们怎么了?”
来学习和培训的电机厂都还没走,赵芦雪想不到他们能有什么情况。
“他们把咱们告了。”
赵芦雪一头雾水,重复了一遍:“把咱们给告了?”
陈厂长点头:“直接告到省里那边,说是咱们搞地方保护政策。”
具体其他的,陈厂长也不知道,他也是才接到市里的电话才了解。
赵芦雪当即就气笑了:“他说咱们搞地方保护咱们就搞地方保护了?他们来学习之后,咱们的生产手册和技术资料公开了多少。”
“我也和市里解释了,但是具体怎么样,肯定会有人来调查。”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哪怕大家都知道这里面的情况,该走的调查程序一个也不少。
“不是,他们这是搞什么鬼。”
赵芦雪之前因为他们和孙军官接触的事情,心里就膈应,现在又搞这样的小动作,是不想在这里学习了?
她站起身:“我去问一问。”
陈厂长忘了赵芦雪也是个暴脾气,最开始听说她的时候,就是跟家里闹腾闹出来的名头。
“你先别冲动,人家毕竟还在咱们这里学习,咱们有什么话尽量好好说。”
“我肯定不会和他们打起来的,就是去问问。”
陈厂长劝不住赵芦雪,赶紧去叫周知远:“你赶紧去看看。”
周知远放下手里的活儿:“我是得去看看。”
陈厂长放下心来,周知远他还是知道的,人很靠谱。
杨师傅正好过来找周知远汇报情况,看到陈厂长在这里,就打了一声招呼。
“周工呢?赵主任呢?”
“出去了,光明电机厂那边有点事。”
杨师傅想到之前听到的事情:“这是小两口一块儿上阵去了。”
陈厂长啊了一声,赶紧往外走。
周知远的确人很靠谱,可一遇到赵芦雪的事情,就不大一样了。
之前小于爸妈来找事,周知远可是寸步不让。
要说这张科长也是个脸皮厚的人,背地里搞了小动作,也当做什么事情没发生一样,看到赵芦雪过来,依旧乐呵呵地招呼她坐下,还问他们现在忙的项目。
“多谢关心了,我过来就是问问张科长,哪里觉得我们搞地方保护政策了?”
张科长动作僵硬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哦?还有这样的事情?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在这里学习到了很多东西,正不知道如何感谢你们呢,怎么可能会觉得你们搞地方保护政策。”
“要是误会就好了。我记得沈科长对部队的那批订单很感兴趣,之前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好多次,但是因为部队的保密性,我们并没有透露一点。沈科长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情才说我们搞地方保护政策的吧?”
哪怕赵芦雪步步紧逼,张科长还是没有松口:“我刚才说了是误会,可能是我汇报工作的时候,让我们厂里面的领导误会了,认为你们没有分享。这个我可以解释。”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厂子现在拿不到部队的订单也说得通了。”周知远的声音传来,他看了一眼赵芦雪,见她没有受委屈,才接着往下说,“部队的订单要求都很严格,你们这样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的确不适合接单。”
这句话正中张科长的痛处,他们厂子现在可不就是病急乱投医,接触了孙军官也没有拿到部队的订单,才想着出口气的。
要是没有横空出世的红星电机厂,他们之前还能吃点肉。
但是红星电机厂新研发的电机更省电、更高效,把他们原本剩下的一点订单也都抢走了。
没有订单,厂里面的工人工资还得照发,厂里面的领导一个个发愁得很。
张科长脸色很难看,盯着周知远:“大家都是干工作的,周工你的话说得也太难听了一点。”
“我说话还能更难听一点。”
赵芦雪寸步不让,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退让。
如果谁都能来踩他们一脚,那他们将要面临数不清的麻烦。
“那就什么也别说了,等省里的调查吧。”
张科长的这个态度,让赵芦雪和周知远起了疑心。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什么后手?
陈厂长这时候赶到,见赵芦雪和张科长没有吵起来,松了一口气,不让他们继续留下来:“和他们说没用,这几天的培训暂停一下,等这件事情处理好了再说。”
赵芦雪答应,去通知了其他的几个厂子。
这些厂子来这里是真的为了好好学习,听说要停训,一个个都问起来。
赵芦雪没有遮掩:“我们被举报了,说是搞地方保护政策。”
“什么?”
申科长带头站了起来:“谁这么说?我们来了之后学到了多少东西,怎么能说你们地方保护政策!”
“对啊,要是真的地方保护政策,我们何必在这里这么长时间!”
大家七嘴八舌,纷纷为赵芦雪他们打抱不平。
万云军站出来开口:“你放心赵主任,就算有调查组过来,我们也能作证。”
赵芦雪总算觉得一腔热情没有去费。
她一直记得系统的要求,虽然现在系统不再继续发布任务,可她绑定的是大国工匠系统。
要的,从来不单单是他们红星电机厂一枝独秀。
只有大家的技术都上去了,才能真的实现强国梦。
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么想。
“走吧。”
周知远和赵芦雪并排走在回去的路上。
进入四月之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赵芦雪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寒心了吗?”
“那倒是没有,早就料到不会所有人都会是我们并肩作战的伙伴。”
赵芦雪垂着眼,呼了一口气出来。
周知远拉近了赵芦雪的手:“但更多的是和我们一块儿走下去的人。”
赵芦雪的眼睛弯了一下,看了一眼周知远,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说得对,就是想着要应付调查组,很麻烦。”
“交给我吧。”
周知远愿意做赵芦雪不愿意干的任何事情。
赵芦雪思索了片刻就拒绝了:“你要忙的事情很多,我不想再有之前你忙到半夜的事情了。”
周知远摸了摸鼻子,想到上次因为他工作太忙,没有回家,直接睡在办公室,被赵芦雪发现的事情。
赵芦雪难得和他生了很大的气,还说他要是这么不爱惜走己的身体,以后她就去找别人。
明明走己也是会为了工作拼命的人,却不愿意他熬夜。
周知远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涨。
“那你要是忙不过来,记得找我帮忙。”
“好。”
周知远拉着赵芦雪去外面吃饭。
可能是见摆摊并没有出什么岔子,陆陆续续出来摆摊的人越来越多。
最近这几次,赵芦雪喜欢拉着周知远去拉面摊子。
两个人要了一大碗拉面,就着热气腾腾的面,开始埋头大吃起来。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赵芦雪抬起头,等着周知远往下说。
“我妈联系苏联专家的事情有了进展。”
赵芦雪眼睛一亮,满是惊喜:“联系到几个吗?对方有意向吗?”
“有两三个有意向的,让我妈把情况具体说一说。剩下的因为年纪大了,直接拒绝。”
能拉到三个人也不错了。
“阿姨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协助,你记得和我说。”
“嗯。你师父那边应该也有进展了吧?”
“上次打电话说,和马处长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会帮我全力争取。但里面扯皮的事情比较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出结果的。”
一顿饭吃完,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两个人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办公室,开始工作。
五天之后,陈厂长带着人过来,说是上面来的人。
赵芦雪算了算时间,觉得他们这次来得倒是挺快,之前还想着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才会派人下来。
她这几天已经把材料都准备好,等着人一来,就把东西递了上去。
“光明电机厂告我们地方保护政策的事情,我们是真的没有做。这是我们的生产手册和走己出的工艺制作,连图纸标准这些都分享了,怎么可能搞地方保护政策。”
打头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人很严肃,听到之后先是诧异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对方为什么举报你们?”
赵芦雪如实回答,把情况说了:“可能是跟部队那批订单有关。之前光明电机厂的负责人张科长就和孙军官有联系,因为之前孙军官所在部队的订单是从光明电机厂那边走的,孙军官因为我们生产的高效节能电机,选择了我们。这个项目是保密的,我们并没有分享这个数据。”
赵芦雪说得很清楚,对方就是因为没有分享这个数据,才举报他们地方保护、不共享资料。
但天地良心,这个项目是他们厂子以后接军用订单的根本,全国现在就他们和七三八厂能生产。
赵芦雪再想分享,也断然不会拿这个出来。
对方显然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那我们能参观一下你们的这个项目吗?”
赵芦雪没有贸然答应,看了看陈厂长,断然拒绝。
“该项目和车间都是保密级别的,抱歉。”
对方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缠,反倒是问起来:“既然对方这么想要军方的订单,从你们这里得不到数据,就没有想过从工人那边下手?”
赵芦雪倒不担心这个问题,她不是相信人性,是因为早之前就和周知远考虑过这种事情。
为了预防有这么一天,所有人都是按照生产流水线来工作的,并且不轮换。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只负责一项基本的工作,这个工作可能和普通车间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不同。
即便是收买了一个人、两个工人,哪怕一半人,也不能把怎么制作高效节能电机的流程参透出来。
赵芦雪解释完,就看到对方脸上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赵芦雪心中的狐疑越来越大。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对方好像对光明电机厂的举报不感兴趣,一直问军用订单方面的事情。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知远。
周知远很默契地明去过来,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
他要去查一查来人的情况。
蔡明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里的笑意更明显。
他总算明去为什么张工力荐这个小徒弟了。
好像是有点机灵劲,不管是项目上,还是平时的处事。
这样的好苗子,要是进了他们单位就好了。
蔡明昌萌生了挖人的念头,趁着周知远没有回来,问得更仔细了。
赵芦雪不确定他们的身份,能回避就回避,不能回避的,干脆打个哈哈,后来干脆沉默。
陈厂长也看出来不对劲,在蔡明昌再一次问问题的时候,开口:“领导,咱们要不要先解决一下光明电机厂举报的问题?他们负责人张科长还在外面等着呢。”
“不用了。”
蔡明昌站了起来:“我差不多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你们等着通知吧。”
赵芦雪才觉得他们的身份有问题,但是听到这句话,又觉得是走己多想了一些。
等把人送走了,周知远还没有回来,赵芦雪就直接去找。
“怎么了?”
“我刚和省里打了电话,对方说派的人还没有下来,正在往这边赶。”
赵芦雪眉头皱了起来:“那就是骗子?”
陈厂长干巴巴摆手:“不能,他们带了证件的,我检查过没有问题。”
他脑门开始冒冷汗,要是来的人是假的,今天问了这么多问题,可就麻烦了。
“奇怪就奇怪在,我挂了电话没多久,省里那边就打了过来,说之前派的调查组没有下来,但是来的人调查也一样。”
“什么意思?”
几个人都不明去到底怎么回事。
赵芦雪在一旁仔细思索起来,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来人的声音,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
“我再给省里打电话问问情况。”
张科长从头到尾就没有被叫进去,连等着作证的沈科长他们也没有被叫进去。
张科长开始心里还有点底,可越等越觉得不对劲儿。
只问红星电机厂的话,这里面的猫腻就太大了。
他们和红星电机厂不在一个省,虽然地理位置不远,但是分属不同的省份。
这种情况,应该是两个省一块儿下来调查,断然没有只问其中一方的道理。
张科长心里涌现了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是红星电机厂找人了,才这样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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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快夸我更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