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晚恬回到家后, 心绪不宁。
她和维拉妮卡合租的房子在巴黎十三区,意大利广场附近。
这里算不上繁华,但胜在生活便利。
楼下就是地铁线, 离美院不算远,走路过去大约二十分钟, 坐地铁也只要四站。
初到巴黎的那几周,她全靠贺之炀接济。
可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十余年的生分,面对贺之炀, 她怎么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照拂。
生活一切从简。
选择租的这栋公寓楼, 也年岁已久。
墙皮斑斑驳驳, 电梯门关上时哐当作响。
电梯曾坏过三次, 有一回她被困在里头,手机没信号, 喊了近十分钟才被楼下的住户听见。
楼道里倒是装了两个摄像头, 但维拉妮卡说那玩意儿看着像道具, 能不能用都两说。
这样的地方,就算真被人撬了门锁, 恐怕也调不出半段有用的监控。
毫无投资价值,更谈不上半点商业利润。
她了解贺律,他从不是豪掷千金为红颜的人。
他购置房产, 向来只看地段和升值空间。
大概是她多想了, 贺律怎么会买这么一幢房子呢。
她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太过草木皆兵,实在不该事事都往那个人身上牵扯。
维拉妮卡回来后, 她把房东卖楼的事简单说了。
维拉妮卡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天哪,谁会看上这里?”
“我也不清楚。”贺晚恬低头整理着画具,轻声道, “只要不赶我们走就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地过着。
那个人,竟真的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淡去了。
她每天上课、画画、回公寓,生活恢复成一条安稳平直的线。
休息日的晚上,维拉妮卡照例来敲她的房门,邀请她去参加派对。
刚来巴黎的时候,为了融入当地,贺晚恬去过几次,后来就再没去过。
俱乐部灯光晃眼、人声嘈杂,她对那种场合实在提不起兴趣。
“真的不去呀?”维拉妮卡已经换上了一条亮闪闪的吊带裙,倚在门框上看她。
贺晚恬轻轻摇头:“不去了。”
“那好吧。”
“你今晚还回来吗?”
维拉妮卡朝她抛了个飞吻:“当然不啦,宝贝。派对可是用来猎艳的。”
贺晚恬弯了弯眼:“祝你顺利。”
周日清晨,贺之炀从港岛启程飞往巴黎,他那边有时差,落地大约要到傍晚。
贺晚恬在画室待了一下午,衣服早就被颜料蹭得五颜六色。
她决定去接机前,先回家换身衣服。
走到公寓楼道昏暗,灯又坏了,她乘电梯上八楼,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手指忽然僵住。
门缝底下,漏出一道细长的光。
她分明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关了灯。
门口那双男士皮鞋还在,但本该朝里的鞋头,却转向了另一边。
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轻轻一推,门竟没锁,缓缓向内敞开。
客厅一片狼藉。
抽屉被整个翻出倒扣在地,衣物乱成一团,地上全是赤红的颜料,乍一看仿佛鲜血。
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前几天才在新闻上看到卢浮宫失窃的消息。
从没想过,这种事会这么快落在自己头上。
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指尖在发抖,按了几次才解锁。
先打给房东,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又打给维拉妮卡,关机。
下意识想打110报警,却猛然想起身在国外,慌乱间连当地警局的号码都想不起来。
她再一次拨通房东电话。
这次,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喂?”
低沉的,中文,男声。
“我找房东太太……”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我是租客,八楼那间……”
“我知道。”对方语气干脆,立刻说,“我马上到。”
不到一分钟,楼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两级。
随后,人影便从楼道转角上来。
对方衬衫领口松开几颗扣子,头发也有些乱。
他看见她安然无恙,像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脚步渐渐放缓,目光落在她身后乱七八糟的屋内。
贺晚恬望着他,心底那点悬而未决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你……就是新房东?”
他没有应声,下颌线绷得冷硬。
报完警后,他率先走进屋内,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圈,才示意她可以进来:“人应该已经走了。”
“嗯……我刚好回来,一开门就成这样了。”
“你每周日都出门?”
贺晚恬点头:“对,一般晚上才回来,这时候公寓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朝外望了一眼,伸手将窗户关好。
“应该是被盯上了。”他检查着门锁,微微蹙眉,“大概率是熟人作案。”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颜料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贺晚恬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一尘不染的袖口上。
那里竟也沾了一点颜料,像从她那件沾满色块的旧t恤上,不小心染过去的。
她走过去:“谢谢,我来收拾就好。”
他直起身,看着她。
“受伤了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贺晚恬准备下楼去等人来。
刚走进公寓那间狭小的电梯,贺律便也跟了进来。
电梯空间本就逼仄,他一踏入,便将有限的地方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似变得凝滞。
电梯门闭合,忽然就晃了两下。
随即猛地停住,一动不动。
贺晚恬心头一紧,伸手按了下开门键,毫无反应。
电梯里的灯闪了两下,骤然熄灭,四周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手机信号栏,一格信号都没有。
“门卡住了,从外面打不开。”
黑暗中,男人先开了口:“得等人来修。”
他们并肩站着,肩膀几乎紧紧相贴,尴尬的沉默瞬间笼罩下来。
“你买了这栋楼。”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
“你不用这样。”
“哪样?”
她没有回答。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他的呼吸清晰可闻,近得让人心慌。
沉默片刻,她轻轻开口,语气生疏得像在划清界限:“贺先生。”
他顿了顿,没有应声。
“我现在是katherine。”她说,“现在是,以后也是。贺晚恬……已经死了。”
“你是贺晚恬。”他说。
语调强硬固执。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能是。”
他可以在一切事情上让步,唯独这件,近乎偏执。
闻言,贺晚恬喉咙发涩。
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心口。
四周一片漆黑。
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他朝她靠近了几分,气息骤然压近。
“他们为你办了葬礼,我没去。”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复之前般平稳,“我从来就没信过你不在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假装死去?
为什么要把自己藏得这么彻底?
为什么要躲着他?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可贺晚恬已经懂了。
那些不愿回忆的往事翻涌上来,她的心脏也一点点往下沉。
时隔这么久,她依旧无法心平气和地与他共处一室,连呼吸都紧绷。
就在这时,光线骤然亮起。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
贺律看清她脸上的神色,冷静下来。
声音也放得极缓。
“好,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电梯灯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
她不想再跟他有瓜葛,只低下头,盯着鞋尖那点擦不掉的颜料。
深深的藏青色,已经洗过了好多遍,还是洗不掉。
就像那些刻在骨血里、挥之不去的往昔。
外面隐约传来法语交谈声,夹杂着笑声,闷闷地飘上来。
灯光再次暗下,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再度亮起时,她一抬眼,便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晚恬。”
声音倦意低哑。
过往的碎片骤然翻涌,那些亲密的瞬间,一帧一帧,铺天盖地地,如电影般闪回着。
他忽然想起两人曾一起看过的电影,台词还清晰地刻在心底:“我在你存在过的地方仰望星空,水平线上夺目的是猎户,而木星在旁边闪耀。我相信我们的星象一定有部分是相交的。你闯入了我思维宫殿的前庭,跌撞着寻找我的开端。”
狭小的空间,黏腻,燥热的温度,一切是那么熟悉。
恍惚间竟似回到了从前。
他去到她的学校,他们在无人的楼梯间见面,也是这样近的距离。
那时候的她,多好啊。
在云南乡村的路旁,只是牵住他的手,就会脸红心跳,指尖都在发烫。难得偷偷去一次酒吧,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被他打趣几句,就两眼汪汪,软得不像话。
从年少到后来,她始终陪在他身边,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满身棱角与自私,可她偏偏把他当成全世界最好的人,全心全意去爱慕。
在岛国,也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
总是这样那样地心软,连说句气话都拙劣得可笑,一眼就能被他看穿。
有时候在床上,他故意逗弄她、使坏,她也只是咬着唇,含泪望着他,不敢反抗,也舍不得真的生气。
那时候,她问过他无数次。
贺律,你爱我吗?
……那你会爱我吗?
小叔,你就不能爱我吗?
而他一遍遍地拒绝。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被这份笨拙炽热的感情牢牢束缚住的?
是习惯了她的陪伴,还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真的动了心?
否则又为什么会痛彻心扉?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
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冷干净的气息,一丝一缕,避无可避。
贺晚恬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她从来不懂。
此刻听他那么喊着自己,却全无下文,眼神里也难免泛起几分困惑。
下一秒,男人低头就吻了下来。
猝不及防,动作强势到她来不及反应。
贴上来的唇瓣冰凉柔软。
她瞪大眼睛,浑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就倒流起来。
他吻得放肆,充满侵略性。
情欲只少不多,也没有任何暧昧旖旎而言。
贺晚恬只觉得脑子里的弦轰然断裂,哪怕明知在电梯里,动作激烈可能有危险,她也顾不上了。
十几秒后,她狠狠推开他,一副被毒蛇咬了的样子,震惊中脸上满是耻辱。
忍不住用袖子擦自己的嘴唇,使劲擦。
气到话不成句:“你,你真是……”
贺律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下自己唇上的血迹,平静地问:“我什么?”
是,从前她是喜欢他,所以她都忍了,都包容了。
可现在,早就不是从前。
她也没法理解,两人早已形同陌路,他还在想那些。
贺晚恬红着眼,忍不住用最恶毒的语言去中伤他,刺痛他:“你能不能不要再来缠着我了?你到底图什么?!”
贺律听着她口不择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
他图什么?
他还能图什么?
他一把抓住她还在不停擦拭嘴唇的手腕。
她唇上已经破了皮,泛着淡淡的红。
“晚恬,我们结婚好不好?”他忽然开口。
自顾自地。
眼底弥漫温柔。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我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们再一起生个宝宝。”
“你不是想养猫吗?我们养。原本我想,养你一个就够了——”
他顿了一下。
“你高/潮的时候,总是叫得像小猫。”
贺晚恬彻底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浑身僵硬。
恐惧顺着脊椎蔓延全身,她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偏偏还和这样的一个疯子关在一起。
“神经病……神经病!”
她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不解气似的,又狠狠推他。
第一批防暴警察很快到了,查案的同时,还把被困在电梯里的人解救了出来。
门打开的瞬间,贺晚恬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她突然觉得巴黎也不能再待了。
只要他在。
哪里都不安全。
疯了,真的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小叔终于不再端着了(揣手手)
这章写得相当匆忙,晚点我大概会修一下,今天已经力竭(瘫
“我在你存在过的地方仰望星空,水平线上夺目的是猎户,而木星在旁边闪耀。我不知道我们的星象是否一样。”
“我相信我们的星象一定有部分是相交的。你闯入了我思维宫殿的前庭,顺着走廊跌撞着寻找我的开端。”
——《汉尼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