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遇难的新闻迅速在国际上引发强烈震动。
“4”这个数字被反复提及, 是后来确认遇难的中国公民人数。
外交部对遇难者致以深切哀悼,联合国安理会也在会议开始前默哀一分钟。
埃菲尔铁塔熄灯了。
巴黎市政厅前的广场上,人们献上鲜花和蜡烛。
可这些终究是新闻里的画面。
对大多数人来说, “4”只是一个数字,是一个在社媒转发的祈祷表情。
没几天, 新闻翻了篇,日子照旧。
只有少数人,在这个数字里, 认出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回燕京的飞机遭遇气流。
机身猛地往下沉, 金属舱体发出吱嘎的声响, 像随时会散架。
最近一班回程的航班只剩下经济舱。
贺律第一次坐, 周围全是餐食混杂的味道。
有人在颠簸中打翻了餐盘,甜腻的华夫饼与牛奶搅和在一起, 剧烈震动中空气捂着一股闷热的、发酵过的气息。
他靠在椅背上, 转头看向窗外。
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云,也没有海, 只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
模糊的,淡的。
身体还在往下坠。
仿佛下一刻就会坠落、撞击、爆炸,然后他也化成一团灰色的屑, 散在这片漆黑里。
可飞机穿过那片云层, 最终平稳下来。
燕京又开始落雪,细细密密, 飘在他脸上,融化成水。
他的手机塞满未接来电。
大多是来自徐邈山。
当年贺晚恬落户在徐家,不过是看在两家交情上挂个名。
户口本上多一页的事,谁也没当真。
但徐邈山当真了。
她的遗体没能找回来, 但该走的程序一样没缺,从慰问到登记,再到理赔,该走的都走了。
贺律一样都没参与,那些流程与他无关。
他与她没有那一纸法律关系。
也没有资格作为她什么人。
徐邈山最后一次从政府大楼的接待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看见贺律还站在老地方,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倚在栏杆旁,不知站了多久。
“你回去吧。”徐邈山说,声音沙哑,“后面的事我来弄。”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燃尽后的死寂。
“她和我说过,她想走。”
徐邈山一愣。
“但我没让。”
徐邈山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贺律又说:“是我对她不好吗?”
这话问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徐邈山还没来得及回答,男人已经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射在灰白的台阶上。
-
两周后,徐邈山给她办了葬礼。
来的宾客里多是徐邈山门下晚恬的师兄妹、师兄弟,还有些与她合作过的编辑、出版社、工作室。
贺家几位最年长的老人家,都象征性地来探望了一番,不管有没有感情,白发人送黑发人,总让人心里伤感。
几个平日里与徐邈山走得近的贺家人也来了,递了礼金,陪他说上了半天话。
最后,连贺琳琅都来了。
她没待多久,只在大厅里站了站,好歹算是送了一程。
贺之炀没来。
听说人在国外,走不开。
贺律也没来。
可没人知道为什么。
只是那日清晨,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路口见过一辆黑色轿车。
很早就停在那里,一直没有移动。
隔了一条马路,刚好能看见慰问的宾客进进出出,看见贺琳琅的车停了又走。
那辆车一直停到晚上。
等人群散尽,它才缓缓掉头,消失在相反的方向。
第二天凌晨四点,墓园的管理员看见有人独自站在新立的墓碑前。
天太黑,看不清脸。
只看见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天亮时人就走了,碑前多了束白玫瑰。
后来下了一场雪,花在雪里白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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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次遇难事件,国际上调查持续了一段时间。
多国情报机构联合行动,追踪资金来源和人员网络。
关于一切的事件进展、后续结果,公众不得而知。
冬天过后,在樱花绽放的季节,出版社发出了一则迟来的消息。
《晚风》停刊声明:画家贺晚恬,因意外事故身亡。
读者们一开始不信,发了满屏的问号,直到出版社再没后续解释,他们才意识到是真的。
随后,公众想起小半年前那场抄袭风波。
旧的截图被翻出来,网络上又涌了一些新的水花。
不知是谁先说的:我从《晚风》第一话追到现在,作者不是那种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晚,负责这起事件的夏律师发了一条微博,放上了贺晚恬那幅争议作品的初稿、修改稿、终稿,同时又放出了某位程姓画家的内幕料。
舆论瞬间炸了。
热搜上,#贺晚恬沉冤昭雪#话题冲上第一。
而那位程姓画家也在一夜间声名狼籍。
几天后,粉丝自发组织了一场贺晚恬的追思会。
那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门口摆满了白菊。
室内正中央挂着她《晚风》的原稿。
那画里的樱花瓣,像真要从三月里飘出来似的,漫卷如云,满室温柔。
像她本人,安静地来过,又走远。
春天就这么轰轰烈烈地过去。
-
贺律出差回到壹号院的时候,刚好清晨六点。
晨曦从落地窗透进来,鞋柜最下层,还摆着她那双拖鞋。
粉色的毛茸茸,摆得很正。
他蹙了蹙眉,弯腰把它们摆乱,摆成她离开时那天那样。
可是怎么摆,都好像不对。
她离开已经半年,却犹如影子仍然缠绕着他。
书桌上还摊着她的数位板,早就没电了。
保姆知道他回来,提前准备好了餐点。
餐桌上摆着白瓷盘,煎得恰到好处的三文鱼,溏心蛋,牛油果切片,旁边是一杯温热的牛奶。
人在遭遇重大变故的那一天,往往会把那时的细枝末节都刻进记忆里,清晰得仿佛时间从未向前。
时隔这么久,贺律仍能忆起飞机上那股牛奶发酸变质的味道。
他端起杯子,把牛奶倒进了厨房的水槽里。
她死了,生离死别本是世间常态。
可这世上大多人事都是灰蒙蒙的,唯独她,是彩色的。
今天又没梦到她。
醒来时窗外落着雨,淅淅沥沥,透进丝丝寒气。
他看了看手机,10点47,睡了不到4个小时。
以他深居简出的性格,依旧很厌恶别人进到自己的生活领域。
他辞退了保姆,说到底,请这两人也只是因为她在。
调整完时差,简单用完餐,草草看完今天的新闻。
大都没意思。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往楼上走。
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着,叠着,按她习惯的顺序排好。
浴室里她的牙刷、洗面奶、护肤品,整整齐齐摆在镜子旁边。
房间角落放着一个箱子,他之前没打开过。
打开后发现里面装满了她大学用的书本,笔记本。
还有一沓沓剪报,用透明文件夹仔细收着。
他拿起一沓,翻开。
是她八年来在网上看到的、每一次关于他的新闻。
某个项目的签约仪式,某次慈善晚宴的照片,某篇财经杂志的专访。
她把它们都剪下来,一张一张收好,还用铅笔写了日期。
他看了很久。
那些事情,他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
那些人,见了就忘了,从没想过她把它们一张一张收集起来,仔细收好。
八年。
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注意过她。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股强烈的感情猛地击中了他。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太迟了。
夜里躺下去,仍是睡不着,好像还能闻到一点什么。
很淡,淡得快要没有。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下意识往旁边摸一下。
空的,凉的。
壹号院里到处是她的痕迹。
生活如常。
他是贺律,一惯沉稳克制到近乎淡漠,没有什么事能真正乱了他分寸。
会议照开,文件照签,项目照推进。
每天从早到晚,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他像一台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
只是夜里睡不着。
躺下去,闭眼,脑子空荡荡的,像入了一片无人雪地。
有时候他会想,飞机往下坠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他永远不会知道。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
只是他从来不承认。
贺律雇了一个心理医生。
每周五晚上八点,他会准时出现在诊室里。
除了助理温常,没人知道这件事。
心理医生姓高,六十多岁。
“最近还是睡不着吗?”她问。
“还好。”
“那梦到什么?”
贺律笑笑:“什么都没梦到。”
“其实这比噩梦更难熬。”
他又笑说:“还好。”
“依旧是工作压力大的问题?”
“嗯。”
高医生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叹了口气。
她这行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有沉默的,有崩溃的,有绕圈子的。
但像眼前这个男人这样,从头到尾都如一座高城深池,是第一个。
他每周准时来,准时走,可每一次对话都像在打棉花。
他配合着她,回答问题,方式简短、得体,每一个答案都无懈可击。
她一直以为,只要有足够耐心,总有一天那堵墙会裂开一道缝。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那墙后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贺先生,我想我没有办法帮助你。”
男人微微抬了一下眉,似乎有些意外。
“嗯?”
“您并不信任我。”
“……”
“三个月了,您没有告诉过我一句实话。我不是您合格的心理医生。”
“……”
她的其他病人,多少都会有些能被捕捉到的情绪。
可贺律没有。
他坐在那里,姿态从容,神情平静,像一个没有任何破绽的完美空壳。
男人没有说话。
她轻声劝:“人不必这般固执。”
“您该学会放过自己,坦然面对。”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沉浮,灯火明灭。
他看着那扇窗,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
“费用会照常结算,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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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诊室出来,他去了楼梯间。
胸口闷得厉害,顺势燃了一支烟。
青色烟雾向上飘着,他望着对面高楼的灯火,一动不动。
烟灰簌簌落在衬衫上,烫出一小块焦痕。
最近总是无端地想起墨西哥,亡灵节。
阳光炽烈,耀眼得晃人。
铺天盖地的花从街头开到巷尾,浓烈的橙色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燃烧的海。
二十岁的她,就站在人群中。
回头冲他笑。
风扬起她的长发,裙摆铺展成一朵金色的万寿菊。
世界仿佛被抽空声响。
他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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