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朦胧, 整座城市沉浸在秋日的凉意里。
贺律敲了敲贺晚恬的房门,没人应。
打开,空无一人。
她的东西也都没有了, 只留了张没完成的画。
窗户还开着条缝,寒风冷冷地往屋子里灌, 吹得窗帘哗哗作响。
贺律走到阳台边抽出一支烟,塞进烟针,火光猩红, 烟雾向上飘散。
他就这样自上而下地望着楼下一个人影——
望着贺晚恬拖着行李箱离开, 人影和树影在光里晃动。
代官山色彩清简, 天际灰蒙蒙一片, 四周是单调干净的白。
她其实非常单纯,是个特别理想化的人, 跟他不一样。
她就像玻璃陶瓷, 透明, 易碎。
也好掌控,拿捏。
那小小的人影停住了。
贺晚恬转身抬头望去, 天亮得没有层次,逐渐升起的灿烂日光蔓延到高楼之上——
窗边有个人,极具辨识度。
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 在模糊中对视。
此刻这个场景, 这个画面。
不知怎的,贺晚恬想起昨晚的梦境内容。
回到了贺律接她逃课的那一天, 纵横交错的街巷满是馥郁的香,老树枝丫像甲骨文的笔画。
他穿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形形色色的风景里,散漫地冲她轻笑:“小朋友, 你脸红什么?”
绿灯亮了,人流如潮。
光线落在面前,她一时看不清对方表情。
“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回忆扑面而来,最终画面定格在昆明的夜晚,幽暗无光。
他问:“想要我爱你吗?”
他说:“我说不了这个字。”
……
城市冷冷清清。
这个点,狭窄的街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有轨电车站台标识上的内容写得模棱两可,跟谷歌地图对不上。
而她也漫无目的,根本不在乎去哪儿。
车子开过一班又一班车,下了一位又一位公车司机,每到一站,他们总会鞠躬表示感谢。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贺晚恬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界面空空如也。
她的心也空空荡荡,还没有决定目的地,但已经随机挑了辆电车上去。
窗外道路干净到发光,一排排日式建筑被甩在身后。
车厢内安静,斜前方的老人正在看书,《道林·格雷的画像》。
——你对人人都喜欢,也就是说,你对人人都漠然。
极尽温柔又极尽残忍。
贺晚恬微微抿住唇。
这时候,手机响了。
非常突兀。
是贺之炀打来的电话。
贺晚恬按了“stop”按钮,下车接起。
贺之炀问她:“你现在在哪儿?在家吗?”
她说:“不在。”
贺之炀开口:“别告诉我,你现在跟二叔在一块。”
“没有。”
“那你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小……”贺之炀刹那停顿,“你哭了? ”
“没有。”
贺之炀声音一沉,还是那句:“你哭了?”
“……没有。”
贺之炀直起身,直截了当地:“你好好说,你出什么事了?”
不等她回答,电话被挂断。
没过十秒钟,来电再次亮起,同一个号码,视频通话。
贺之炀无声地盯着她,看见屏幕里照出的自己,脸色很差,仿佛要吃人的样子。
贺晚恬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自己锁骨处点点斑斓的吻痕。
她调整姿势,拉近了镜头,遮掉。
贺之炀冷冷看她一眼,余光瞥见她身后路牌。
“你不在燕京。”
“嗯,东京。”
“跑那里去做什么?”
“工作。”
“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
贺之炀眯着眼瞧她半晌,嘴角扯了扯,突然问:“你是不是经常跟二叔待一块?”
贺晚恬靠着电车站牌边,哑口无言。
一度的沉默里,贺之炀顿时就懂了,额上青筋暴起。
他心中烦躁,摸出烟来抽。
恨不能下一秒就揍上男人的脸,然而——
眼前的小姑娘颓然地望着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几个戴墨镜的外国男人在买。
头发乱了,黑睫发颤,眼底满是水光。
她骨节都捏到泛白。
贺之炀想起那天在昆明,在老校旧址。
重逢。
贺晚恬发热,晕倒在他脚边的地方。
他记得他第一次从父亲手里抱过小婴儿的时候,很小很脆弱,原本乖巧地啃着手指,一见他却突然大哭起来。
那是个明媚的日子,他抱着这温热的小东西,感觉很新奇,就像第一次抽烟那样。
大人说:“你以后要照顾好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
贺之炀骨节一动,掸了下烟灰,余烬随风扬起,轻巧地扑上天空。
那会儿,昆明转角边的唱片店里正在放着英文怀旧金曲。
音乐落在耳朵里,混乱错落的时空感。
[有时候 我有一种感觉]
[在我的骨子里]
[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被贺律“放逐”到国外的那段日子,他时常听这首歌。
在哥本哈根的时候,在部队里的时候,前线作战的时候。
捏着贺晚恬的照片满心怨恨的时候。
她怎么长那么丑,一点儿都没有遗传到自家人的基因。
不过也是,原本就没血缘关系,难怪不像。
指尖夹着照片晃晃,然后凑拢到燃烟边,点上。
一角很快就黑了,卷起来,空气里隐隐灼烧气味。
可是。
可是眼前这个……
在这十多年里,他都以怨恨为养分度过。
可是眼前这个——
他好失望。
像是游戏还没开始,就被告知其实没有最终boss。
以前他视为洪水猛兽的东西,居然只是一个小姑娘。
视频通话界面里,只有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一根烟抽完,他才勉强压住汹涌的情绪。
咬了咬牙,刻薄地骂出一声:“操他大爷的……”
她心不在焉又魂不守舍。
但他知道,她在听。
贺之炀眼神沉沉地,漆黑的眸子跟过去中没有丝毫相同点。
他又燃了一支,抽得很凶。
“早知道我就不该走。”
贺晚恬回神,说:“不走留着欺负我?”
贺之炀放缓了语速,口气还有些恶劣:“是啊。”
烟灰簌簌落在手上,他烫得曲了下手指。
隔着一层虚幻的烟雾,半真半假地笑笑。
“一直欺负到十八岁。”
……
贺晚恬低头,没吭声。
贺之炀冷静下来:“贺晚恬,你听我说。这些年,我在国外也没混日子,我回国是带了任务来的。你得相信我,首先就是离贺律远点。”
贺晚恬问:“什么任务?”
贺之炀绷着唇:“……我以后告诉你。”
贺晚恬笑了:“那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贺之炀头一回儿哑口无言。
僵持片刻。
她先挂断了。
天空澄澈辽远,她不知不觉发起了呆。
看着那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外国男人,站在贩卖机边上交谈,隐藏人群里。
东京街头巷尾的外国人那么多,如果不是像她在墨西哥城碰到的那群人,她也不会刻意去看。
没一会儿,放在口袋里面的手机就响了。
上面有两条未读短信。
都是贺律。
第一条:[
网页链接。
跳转至n.vison企业介绍。
n.vison现任社长:林纪平。
身体状况:极差。
n.vison副社长:林彦南。
……
第二条:[今天下午3点,国立明世医院住院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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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晚恬浑身的刺在这一刻被通通激出来,她进了家书店。
点单叫了壶茶,上了几样特色甜品。低头喝茶,涩口清苦,不如国内。
没有回复“去”,也没回复“不去”,就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冷冷地晾着。
心像被用刀反复剐了两下。
阳光很好,光斑像碎掉的玻璃渣,亮得刺眼。
刺得她闭上眼,缓缓地,缓缓地发出微弱的啜泣声。
舍不得结束。
但故事的终章,终究会翻到最后一页。
指尖无意识地抠刮着面前摊开的书页,一下,又一下。
锋利的指甲深深陷进脆弱的纸张里,直至将扉页抠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破洞,纸屑蜷曲着,嵌在指甲缝里。
她低下头。
是《哈姆雷特》。
而此刻,她也成了那困在永恒抉择中的丹麦王子,在“去”与“不去”的深渊边缘来回摇摆。
去?
还是,不去?
去。
作者有话说:
莎士比亚·恬: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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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小天使“哇达西”,灌溉营养液+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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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txis”,灌溉营养液+10!!!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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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恬恬把那本书买下来了,没有故意损坏书店的书。
pps:我是在wps上写文的,但是粘贴到晋江,晋江总是乱码,会出现“?”的字符。
欢迎小天使们给我捉虫!我全文完结后会统一修改!!!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