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皎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影影绰绰的碎金色,帘幔从高高的穹顶垂落,空气里浮着某种名贵香料的气息, 厚重, 神秘。
她去看自己的手, 慢慢呼出一口气。
回来了, 她赌对了。
她试着调动了下.体内的魔法, 魔力回到了正常水平, 渴意仍在, 她看向四周, 一个人也没有。
与此同时, 护心鳞的感应出现,镜麟猛地站起,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他没有管, 急急在空中画出一道传送阵。
光芒亮起,男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林月皎正要起身, 四周忽然刮起狂风, 金色的纱幔被吹得漫天飞舞, 驻守殿外的侍卫听到动静,正要进殿查看, 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纱幔纷纷扬扬落下, 林月皎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就被捞进一个滚烫的胸膛。
那怀抱紧得像要把她揉碎,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胸腔, 擂鼓一样撞过来。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头发蹭着她耳廓,熟悉的气息将她囊括。
镜麟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害怕的东西,从小到大,他无法无天惯了,想去哪去不成?任它是龙巢虎窟还是什么亡骸禁地,就算是一个国家的通缉,他也没放在眼里。
可那是时间,他怎么跟时间斗?
不知道她去了哪个时空,不知道她要去多久,甚至不确定她还会不会回来,只能渺无音讯地等。
他差点把圣殿拆了,德鲁伊拦都没拦一下,笃定他不敢真的做什么,毕竟没了他这位大祭司,没了圣树,谁还能知道她在哪。
也许是护心鳞离体太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
他一遍一遍地感应,一遍一遍地失败,每一次失败都像一把钝刀子,直戳心脏,割得人发疼。她像是被这个世界彻底抹去了,干干净净,一丝气息也没留下。
偶尔他会想,如果她再也不回来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了回去。
后来他学会了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是等待,他有的是时间,可时间这东西,在等一个人的时候,慢得像是被踩住了尾巴,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现在她就在他怀里,护心鳞的感应清晰,可他还是怕,怕自己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他从来没这么怕过。
他的不安隔着衣料一点点传导过来,林月皎推了推,想说什么,还没出声,镜麟已经抬起头。
那双黑眸带着血丝,压抑着什么,似要崩裂,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她一时辨不清,只觉得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被火舌舔过,烫得她心尖都颤了一下。
他什么也不说,抱着她就吻了下来。
这个吻又重又急,不带一丝欲望,唇瓣间隐隐颤抖,似要把这些天的恐惧都通过这个吻渡给她。
林月皎被吻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反而伸出手环住他脖子,将他更紧地拉近自己,然后回吻了过去。
她咬着他的唇,贪婪地攫取他体内的魔力,力量的充盈感从唇齿交缠处源源不断地涌进,干涸太久的地方终于等来暴雨。
感受到她的回应,镜麟呼吸猛地粗重。
他更深地吻下去,舌缠着舌,唇碾着唇,像是要把自己拆开,揉碎,一点不剩地送给她。
他的手扣在她后脑,把她压向自己,吻从她的唇移到她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耳后,一路灼热滚烫。
直到听见一道声音乍起,嗓音低沉:“帕尔曼宫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林月皎蓦地睁眼,侧头去看,一人立在殿宇下,随意披着一件外袍,精壮的胸膛敞着,没戴任何配饰,气场却极强。
他身后的侍卫已经从束缚中脱离,整齐立在他身后,阿尔法眉眼覆着一层沉郁的倦色,目光从镜麟身上淡淡掠过,吐出两个字:“拿下。”
说完,得了命令的侍卫立即向镜麟围去,武器指向他。
“做什么?”林月皎起身挡在镜麟前,看向阿尔法深深皱眉,“这就是沙息的待客之道?”
“他擅闯藏书厅核心区,又破坏了保护屏障,现在风沙灌进去,很多藏书损毁,不该问罪么?”
林月皎瞪大了眼,转头:“你做的?”
镜麟黑眸锐利紧盯门口的身影,轻笑质问:“她在沙息的地盘消失,我还没找你们的不是,怎么,这是要先倒打一耙?”
想到他刚才的焦急,林月皎愣了愣,。
她向前一步:“阿……陛下,镜麟是我的护卫,专门保护我,发现我不见了肯定心急,都是误会。艾哈迈德陛下特许我进核心区,看过那本书后我们就离开,造成的损失我们会承担。”
她一番话讲完,阿尔法却只是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林月皎也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男人半边侧脸隐在金奢的暗光里,眉骨锋利压落浅影,狭长的绿眸幽厉,鼻梁高挺冷直,唇角含着几分漫不经心。
周身都是奢靡的淡漠与掌控感,已经完全
轻笑,“你是我的王妹,塞德王室唯一的公主,你想去哪?”
殿内瞬间寂静,所有侍卫宫仆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中间,眼底清一色的惊诧。
都说沙息这几代王嗣凋敝,先皇帝是个离经叛道的,只育后宫,现在这位塞德九世更加不近女色,至今没立大王后,更遑论子嗣了,
如今出现一位公主?神明开眼,难道塞德王室要有后了?
阿尔法冷然一眼扫过去,瞬间齐刷刷低下了头,再没人多看。
“这点损失,沙息还承担的起,既然是塔莉娅的侍卫犯了错,当然不必塔莉娅承担……但毕竟是下面人,之后还需好好教导。”
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条没有教好的狗。
林月皎瞬间感觉旁边人气压低了下去,她安抚性地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手,镜麟没回应,但也没再说什么。
她微微松口气,抬眸:“多谢,但我没兴趣当这个公主,我已经和先陛下讲明了,这次过来只是借一本书。”
男人眸光从她的手划过,落到她脸上,轻眯眼:“这本?”
光芒一闪,一本书出现在他手中,正是藏书厅还没来得及翻开的那本。
她点头,却见他把那本书收了回去,负手一笑:“可惜,核心区藏书只许塞德王族借阅。”
顿了顿,他补充:“有王族头衔的。”
林月皎霎时瞪眼:“什么时候的事?”
她记得之前还没有这项条令。
阿尔法给旁边人递去眼神,哈巴布丹立即躬身:“王出口即生效。”
“……”
林月皎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妥协,不就是当个公主多个头衔,没什么的,大不了看完书她就来个公主失踪。
“行吧。”她抱臂,“那来个公主当当,陛下,公主的薪水怎么样?”
男人薄唇勾了勾,手心轻翻,那本书飞了过去,林月皎稳稳接住,听见他说:“自然比区区一本书多。”
……
古魔法禁书的内容比林月皎想象得多,全篇翻阅花了几天,而关于暗系魔法只提到了两点——
一是暗系本源因为修习难度大,且有需要吸食他人魔力的弊病,数量稀有且越来越少。
二是暗系有三个天赋魔法,沉默,免疫和影匿。
沉默和免疫林月皎已经知道怎么施展了,影匿听名字就很奇怪,不知道是什么效果,书里也没细讲。
她放下书,仰天长叹,完全没解决根本问题……
无奈,她决定在这里多待几天,看看藏书厅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书,也许和暗系有关。
听说要在帕尔曼宫继续住下,镜麟第一个不乐意。
“一定要解决?只要我一直在你身边,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剑眉竖起:“还是你不相信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最近有些无理取闹了,宝贝。”
忙着找书,林月皎随口甩了句渣男敷衍话术过去。
她也不用书名检索了,就用笨办法一排书架一排书架地过,也许总有答案在某个角落等她发现。
镜麟从书架那头几个大步绕过来,正要走近,两名侍卫突然上前一步挡住,面无表情:“请和塔莉娅公主保持距离。”
他面色瞬间黑了,咬牙切齿:“滚!”
侍卫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为所动:“抱歉,保护公主远离一切潜在的危险是王授予我们的职责。”
“危险?我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危险——”
眼看镜麟黑眸要变金色,林月皎连忙跑过去拽住他,回头朝侍卫摆摆手:“好啦,有镜麟在我很安全,你们先下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怎么?只听你们王的话,我这个公主的话就不听了?”
“……是。”
两人俯身行礼,退到几个书架后面。
镜麟差点气笑了:“他这是故意的,故意派两个人来膈应我!”
“你看,你果然生气了,那他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可我不喜欢这里,皎皎,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他语气显出几分委屈,“这里又热又干燥,你是怎么待下去的?我不想你娇嫩的皮肤受到伤害……”
林月皎憋着笑,从旁边叉起一颗果子送入口中,嘴里嘟囔:“但是这里水果很甜,很好吃。”
“哪里好吃了?”他蹙眉,“不说摩拉西岛,森泽的水果都比这好吃一万倍,唔……”
余下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面前人忽然抱住他头吻了上去,她的唇又香又软,几乎是立即让他闭上眼沉迷其中。
唇齿交缠间,一颗圆滚滚的果子被渡了过来,她尖尖的牙齿替他咬破,多汁的清甜立即在舌尖绽开,引得他头皮发麻,喉结上下滚动着,几乎立即扣住她脑袋想去索取更多。
半晌,她气喘吁吁推开他,笑着问:“好吃吗?”
“……嗯。”
……
男人坐在树下,长袍下摆铺展在树根间,与盘虬的古老根茎交叠相融,却不染半点纤尘。
风从圣殿的镂空穹顶漏下,洛迦缓缓睁开眼,眸底划过一丝诧异。
塞德九世没有死?
他闭上眼,重新将那些画面过了一遍。
半晌,洛迦眉心微微蹙起,弧度很浅。
圣树的感应不会有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垂眸沉思着,抬手接住一片飘落而下的新叶,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却已经卷了。
难道是他的方向错了?
但画面里的人的确是她,他不会认错,过去许多年,他看见的所有画面,几乎都一一应验了。
可她和这件事的关联呢?他看见的是因,还是果?
他凝视着手里叶片的纹路,所有叶脉自叶尖蜿蜒而下,最终都汇聚向一处。
望着那脉络半响,倏尔,像是想通了什么,他极轻地笑出一声。
……
林月皎这个便宜公主本想随便当当,阿尔法昭告全国就算完了,没曾想整个册封仪式阵仗那么大,而且流程极其复杂。
先是在神庙圣水里净身,而后乘坐太阳神战车入城,赫比斯主城的民众拥在两边夹道欢呼,对她抛洒花瓣。
令林月皎没想到的是,除了一些祭司陪同,艾哈迈德也来了,按住她肩膀示意她别动,眼角纹路温和:“小心,别弄歪那小子压着十几个工匠给你打的冠冕。”
林月皎边维持得体的笑容向两边招手,一边尽量挺直身体。
她的神,她就说头上这顶家伙怎么这么重。
“只是一个公主册封仪式,走走过场而已,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艾哈迈德眸底划过讶异,而后一点点浮现揶揄:“公主?你也许没认真看过沙息王室的世系图,是公主,但也不仅仅是公主。”
“什么意思?”她有些懵。
但已经抵达宫门口,迈德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不再说话。
阿尔法穿着隆重在殿门外等待,他扶她下车,跪在太阳神神像前,大主教开始宣读册封文,当众确认她神之女的血裔后又给她的额间和双肩涂了圣油。
而教廷这边的仪式结束,还要去王宫赐封加冕,宣布她是上下沙息的公主,授名授位。
一整套流程下来,林月皎已经累得够呛,阿尔法却说还要再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跟着他来到帕尔曼宫旁边的营地,一大片开阔的沙地,被镂空的砖墙围了起来。
林月皎正疑惑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却听阿尔法吹了声口哨,而后沙地开始震动,塌陷,有什么东西缓缓从地底钻了出来。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目光悚然。
那是好几只庞然大物,甲壳厚实,两只巨螯比她身高还粗,尾钩弯曲的弧度危险,分明是数头随时会扑过来的猛兽。
“别怕,不是你说的,要和它们成为朋友吗?”
她的腰被扶住,一触即离,阿尔法向前几步,走到一只巨蝎前,他伸出手,那只巨蝎竟然缓缓低下头,乖顺地碰了碰他指尖。
意识到什么,林月皎眼皮一跳。
男人侧身看她,绿眸幽深。
“不记得它们,总该记得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