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云翊很早就告诉过新芽, 他非常擅长伪装。
可惜新芽还是一次两次上了当。
第一次是他伪装成水清音骗了她,第二次就是这一次——
他被拉回了自己身体里的一瞬间就看见了李玄衡表情复杂的脸。
他骗了新芽。
从这一刻就开始欺骗她。
他骗她是水清音用他的身体杀了李玄衡,但严格来说不是那样。
辜云翊回到身体里的时候水清音还没来得及杀了李玄衡。
到底是叱咤风云多年的玄衡真人,如何会被一个仍然无法习惯他身体的冒牌货给杀了?
李玄衡在关键时刻将水清音的魂魄打跑了, 这才导致他回归。
也导致水清音回到自己的躯壳里面后昏迷不醒, 让新芽一度以为那个躯壳是空的。
辜云翊回来的瞬间就分辨出了眼下的情况, 并快速做出了抉择。
他在李玄衡想和他说话、确定是他本人回来的时刻, 突兀地朝对方举起了本命剑。
缚丝对他本人的魂魄没有任何忤逆,非常精准地洞穿了李玄衡的心脏。
那一刻他看见了师父的表情定格在了绝望和早知如此之上。
早知如此?
他预料过会有这一天?
辜云翊一直对体内的魔气没有头绪。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控制着,保证自己不受影响。
当他看见师父临死之前的表情时,一切线索忽然串联了起来。
妖邪的计划,魔君死之前对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还有那消散在魔域, 最后定格在他周身的献祭般的魔云。
这一切都与师父的表情挂了上钩。
辜云翊动手的初衷原本很单纯。
他只是觉得既然他快死了,不如就真的死掉好了。
他死了就能成为他的一些底气, 一些在新芽发现他假扮水清音之后的底气。
后续的发展也的确如他所想的那样, 他将这些事半真半假地告诉她,她立刻对水清音淡了念头,也再次对他产生了动摇。
李玄衡死得非常值得。
当他拖着往日尊敬的师父的身体来到藏经阁, 强迫他打开密室, 找到没来得及全部销毁的“记录册”时,便更觉他死得其所。
在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那一瞬间,辜云翊的确有过负面思想。
多年的人生意义被颠覆,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
他确实有一刹的自我怀疑,心底充斥着毁灭欲,几乎让魔骨在体内占了上风。
但最后他的思想怪异地扭曲了。
——这是好事。
那些卷宗他只翻了前两页。
字是旧的,墨迹泛褐,写的是实验体编号、材料来源、融合次数。
第三页有一行批注, 笔迹他不认识,大概来自于他的“父亲”。
上面写着:“存活,可继续观察。”
他看到这里就将剩下的一起烧了。
烧完了卷宗他便将李玄衡奄奄一息的身体交给了其他弟子,单独离开了太虚殿。
他走了很远,走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他最后那个念头。
这是好事。
这绝对是一件好事。
新芽已经发现了他。
这个时候知晓这些秘密,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
新芽会来的。
她一定会来的。
即便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那些她还在意的人,那也足够了。
只要她来到这里,他就有办法重新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以前是他错了。
手段错误,操作错误,全都错误。
但这次不会了。
他这辈子做任何事都从未错过两次。
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能够重新让自己真正得到圆满的机会。
什么人魔仙,异类来历,父母亲眷,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没有新芽的话,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那他确实可能会因此走向极端。
但他现在还有机会。
他还有机会。
一想到这里,辜云翊那本觉得万事休矣的烦闷就消失了。
现在回头看看,她在意的那些人不过就是比较会装可怜罢了。
这算什么难事?
只要把自己的真心剖出来给她看,再装得可怜一点,她会回头的。
不回头也没关系,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一无所有代表他没有了任何牵绊,这世间也再没什么能够阻止他了。
就像现在这样——
她终于是他的了。
完完全全回到他身边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将她从他身边抢走了。
只要一想到这些,辜云翊就禁不住地热血沸腾。
新芽转过头来疑惑地望着他,他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
辜云翊维持着应该在她面前出现的那些,很冷静地问:“怎么了?”
“不走吗?”她朝他招手,就好像真的在召唤一只狗。
辜云翊定睛看了她一会,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可以。
哪怕是做一条狗也可以。
有些人想当她的狗却没机会,他不一样,他有机会。
辜云翊站定在她面前,低声问她:“去哪里。”
“你问我?”新芽觉得好奇怪,“你该去做什么你自己没有打算吗?”
辜云翊脱口道:“我该去做什么要看你如何打算。”
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围绕她而生的。
有些话他并未欺骗她,如果最终他还是失败了,她没来找他,那他确实会去死。
没有他的人生将彻底失去意义,他想不出自己除了去死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事。
要么和她在一起,要么就去死,这就是他的全部决定了。
新芽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生气,但最后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头去,脸上很快一片空白。
若说一开始毫无所觉,那么此时此刻她渐渐与他心有灵犀了。
太自然了。
他的转变太自然了,应该再维持一会的。
他还是急了,她也有些习惯他的伪装了。
她发觉了他的伪装。
可让她有些自怨的是,发现了之后她不但没觉得恐怖,想着要再跑开。
反而在想,他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她像叫狗狗那样叫他过来,充斥着浓烈的不尊重。
他照做了,没有任何犹豫,也没什么不悦,看上去甚至乐在其中。
新芽抬手落在眉心,轻轻敲了敲。
她克制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克制住,嘴角勾起,回身抓住他的手说:“我希望你站得更高一点。”
辜云翊微微一顿,垂眸望着她牵着他的手。
“站得更高一点?”他重复着她的话,似乎在思索。
新芽兴致勃勃道:“对。玄衡真人陨落了,那你就做天衡剑宗的主人。你还要做修界的第一,坐在真正无人敢直视你的位置。你要把所有忤逆、试图打倒你的人踩在脚下。”
辜云翊瞳孔缓缓收缩,而后徐徐问道:“然后呢?”
一定还有然后。
那个然后才是她真正想让他做的事。
果不其然,新芽闻言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充满恶趣味道:“你要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然后被我踩在脚下。”
她用一种玩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问他:“怎么样?你觉得如何?”
问题是在问他,说出来的姿态也不怎么认真,似乎真的都是玩笑,都是随口说说。
辜云翊专注地凝视她,他什么都没说,只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眨眼间带回了太虚殿。
葬礼这个时候已经结束了。
太虚殿以后就是李玄衡的坟墓,大殿之外立了他的墓碑,所有要验尸的人沉默地望着墓碑,望着姗姗来迟的谪妄君,以及他身边那位前任妻子。
他们怎么又搞在一起了???
不少人都为此困惑也为此庆幸。
毕竟之前若不是这位前任妻子,他们怕是已经——
算了,不讲不讲。
有站在兰坠夜身边的人不着痕迹地观察他,像要看他出丑,看他们的三角关系最终如何定局。
兰坠夜没有任何反应,表情都没变过一下,没让任何人看他的笑话。
他发过誓再也不要人看他的笑话。
他一定可以做到的。
他如此肯定,如此坚持,可当他看见辜云翊牵着新芽的手,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几乎站不稳。
“君上,净业寺的法师们已经先行离开了。”有弟子走到辜云翊身边禀报消息:“说是住持大师身体不适,先走一步,他本来要宣布的消息便托付同门告知诸位了。”
新芽被辜云翊牵着的手猛地一紧,辜云翊面无表情地将她抓得更紧,问弟子:“他说了什么?”
人群之中的兰坠夜紧盯着这边,也不愿错过一叶带来的消息。
如此兴师动众,那个肮脏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天衡弟子低声说道:“一叶大师的意思是,他马上要卸任住持之位了。”
“什么?”
“大师不是才刚刚继位不久吗?”
“是啊,之前不是都猜测他是要么布预言吗?连谪妄君都这么想。”
“怎么忽然就要卸任了?”
“住持大师身体不好,需要闭关静养,出关之期未知,所以准备提前卸任。”弟子快速道,“不过在那之前,他承诺会培养出合格的接班人,不会误了修界大事。”
阿叶身体不好?
新芽难免想到最后一次见他。
当时他脸色十分苍白,看着比往日更柔弱一些。
他为何身体不好?近日并未有什么打斗。
新芽不过想了片刻就明白这个答案是什么了。
短暂的时间内连续开启数次预言,他的身体能好得了才怪。
那纯粹是在用自己的寿数堆积成果。
他拿到了想要的结果,可他的身体恐怕也难以支撑了。
新芽眼睫飞快地扇动,几乎控制不住脚步要往前走。
传达消息的弟子为难地瞟了她一眼。
她神色微顿,那弟子可不敢多看她,只一眼就低下头迅速说道:“净业寺的法师还说、还说提前恭祝君上和夫人重修旧好。他会在闭关之后日日为两位诵经祈福,希望两位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
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重修旧好】
不管是哪四个字,想到是从一叶口中说出来,都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满殿沉寂,没有任何人说话。
除了辜云翊。
他露出一个让人惊悚的浅笑,笑意稍纵即逝,轻飘飘地回了句:“如此甚好。”
“退下吧。”
弟子颤抖着退下,辜云翊侧头去看新芽,新芽则看着地面。
她其实也没想太多。
她只是想着一叶让人传达这句话,绝对不只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长长久久平安顺遂,这听着只是普通的祝福,但在明白预言内容的两人之间,它还包含着其他意义。
他希望他们平安顺遂长长久久,就是希望这个世道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这句话他特地嘱咐人告诉她,是希望她能让它维系下去。
这也算是无愧于他耗尽心力的占卜。
他的使命是预言,但预言之后呢?
预言的最终目的还是天下太平。
那次他离开合欢宗的时候,说他剃度之前的名字是兰阶。
兰阶、兰阶。
很好听的名字。
只是可惜从前没机会叫一声,以后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新芽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点点反握住辜云翊的手。
好像只有做好这件事才能真正回报他的苦心。
新芽审慎地望向辜云翊。
若阿叶身体一直不好,也得让这个罪魁祸首想办法治好他。
辜云翊只看着她那个眼神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马上点头道:“这件事交给我。”
他承诺着:“我会让他安然无恙,长命千岁。”
修士重诺,一个吐沫一个钉,尤其是辜云翊这样的高修,更是言出法随,自带誓约之力。
新芽咬牙说道:“我会盯着你的。”
看似恶狠狠的宣告得来辜云翊快意的应答:“好。”
“你要好好盯着我,永远这样盯着我。”
他不顾旁人在听在看,带着浓烈的偏执与强势道:“你的眼睛永远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兰花花:不!我不同意!我不同意这门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