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响起优美的乐声, 是兰氏家主的大婚正式开始了。
新芽没给水清音深思熟虑的时间,怕他反应过来给出更难应对的反应。
她就说和同门搞这些不好了吧。
散伙了尴尬,在一起时形影不离一点个人空间都没有,怎么样都不好受。
她都快窒息了。
“师兄, 回来再说吧, 先去参加婚礼。”
这个时候兰坠夜婚礼的乐声反而拯救了她。她这样催着水清音, 先一步走在前面“赶路”, 可实际行动一点都不着急。
新芽也没拉着水清音,就慢慢走着,步子不紧不慢,哪里是要参加婚礼?
她是生怕能参加得上婚礼才对。
她虽来了兰氏,却不一定真的要到婚礼现场。
兰坠夜的心腹出现之前, 她还能骗自己可能只是兰氏看不起合欢宗,才找借口为难他们。
可他的心腹出现之后, 她已经完全明白, 兰坠夜搞这样一出就是在记恨她报复她。
他希望她难受。
她若是不表现得难受,难受的人就是他。
他不应该这么做。
感情和婚姻是很重要的东西,既然选择了要成亲, 就要好对待自己的妻子, 好好完成婚礼。
他不该利用婚礼来报复她,这场婚礼会成为一根刺,让他的新婚妻子日后回忆起来就难受。
这根刺会一直扎在他们夫妻之间,永远都过不去。
她渣是渣了点,但只渣男人不渣女人。
那姑娘面善得很,瞧着便是好姑娘,有好的容貌、好的性格、好的家世。
她们本无瓜葛,她不希望她因此受伤, 连人生中很重要的大婚都染上污点。
兰坠夜可以用任何方式来报复她,她都会考虑配合一点,唯独这件事不行。
九霄兰氏家主娶亲,排场自然是要铺到天边的。
东麓整条山道铺了红毡,两侧悬满了鲛绡灯笼,到了夜里亮起来,映着漫山遍野的火树银花,从峰顶一路烧到山脚,像一条流火凝成的河。
新芽从兰坠夜给她安排的住处走去大婚现场,全程踩着这样的红毡。她提着裙摆看看脚下,谁承想呢,穿书之前给公司当牛做马都没体验过走红毯,穿书之后体验到了。
身后有很细微的脚步声跟随,新芽知道那是谁。
师兄一定是察觉到她不愿多谈,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沉默。
他不说话,新芽现在也没心情多说什么。她分辨着他的脚步声,总觉得他其实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只是为了让她知道他一直在,故意发出来给她听的。
去了一趟魔域,有了这样的机缘,师兄极快地强大了起来。
这是件好事。
新芽努力让自己别再将焦虑散播到他的身上,别再胡思乱想。
她默默算着等兰坠夜的婚礼结束,她就马上回合欢宗闭关,专心解决脑子里那条巨蛇。
这该死的家伙居然敢这样影响她,她一定要让他彻底挂掉之前吃尽苦头。
神思之间有些细微的疼痛,像是有人在她的灵府里用力刺激她。
新芽一想就知道是谁,这是被她发现端倪彻底不装了?
她就知道是这东西搞鬼。
她身边哪里除了自己就只有师兄了?
还有这么个讨人厌的家伙存在呢。
差点就误会了师兄,甚至牵扯了他的身世出来。
她几乎可以断定师兄的生父是修界某个了不得的人物,说不定就在今夜的婚礼之上。
她在兰氏的地盘让师兄不得不说出这些,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对师兄是极大的不利。
新芽抿抿唇,自责更深了一些。
她低着头沿着红毯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怎么补偿一下师兄,想来想去都是些香艳的画面。
救命。
这到底是个什么肉食系脑子。
她想到那些东西简直不像是补偿,反而像是自己要吃一餐大的。
新芽抬手按了按人中,举目的瞬间,身子不禁怔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路顺着红毯走,居然走到了熟悉的地方。
是听鹤楼。
兰坠夜在九霄山的居所。
那个他带她住过的地方。
听鹤楼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座高台,台面铺着整块的暖玉,光脚踩上去都不凉。
台上设了两把椅子,一把鎏金镶玉,一把白玉素面。
鎏金的那把是给新郎的,白玉的那把是给新娘的。
那把白玉椅子本来是给谁的,所有准备婚礼和参加婚礼的人都知道。
新芽当然也知道。
……
有没有搞错,婚礼居然还没结束?
她走这一路磨磨唧唧,不是蜗牛胜似蜗牛,她明明都已经听不见乐声了,怎么婚礼居然还没开始?
新芽看看天色,这都快子时了,她和辜云翊成婚的时候这个时候都入洞房了好吗?
想到这里新芽脸色一变,关于入洞房不太好的记忆冒出来,她抿抿唇背过了身想走。
她原想着拖延时间,等她到了婚礼都结束了,也就不用麻烦了。
可她走到这里婚礼还没开始,鬼都知道有问题。
兰坠夜为了让她难受甚至已经不管良辰吉日了,他这样真的好吗?
他有没有想过他的未婚妻会怎么想?
新芽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厌恶,她抓住水清音的手就说:“师兄,咱们回宗。”
管不了那么多了。
反正合欢宗已经到这里了,兰氏想赶他们走也来不及。
她现在就要离开,绝对不要成为这场子上的谈资。
鹤归君到底几岁?活了几百年怎么好像个孩子一样幼稚。
他难道没想过这样不但两个女子不舒服,他自己也不会舒服吗?
把修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让别人看着他幼稚可笑的行为,难道就光彩吗?
新芽沉着脸要走,却被兰氏的人挡住。
“姑娘既然到了就请落座吧,时辰刚好,大婚马上就要开始了。”
兰氏的族老现身,是那位给水清音看过病的医者。
新芽没办法对老人摆脸色,她艰难地说了句:“时辰刚好?都子时了能算刚好?”
老人笑着说:“姑娘有所不知,兰氏子弟成婚,素来都是子时大婚,承接夜月天运。”
“……”
这个她真不知道。
书里没写过啊!
可以了,那也不用纠结了,她再怎么拖延时间也是拖延不过子时的,那就直接走好了。
“姑娘请坐吧。”
离开的路被团团围住,新芽注意到师兄在看她。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她知道他的意思是,只要她点头,他就可以带她走。
不管多少人拦着都没用。
新芽想了想那个场面,怕是要把人家好端端的婚礼闹得一塌糊涂。
做人果然还是不能太道德。
太道德就会被道德给绑架。
新芽强忍着跟兰坠夜打一场的冲动,冷着脸坐到了族老比划的位置。
“都这个时候了,也不差这会儿。”
反正他只是要她难受罢了。
无所谓,她就看着他成亲,看着一切完成再走。
今日过去他们就算彻底两清了。
新芽拉着水清音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奈何族老却说:“这里安排了别的客人,还请这位客人到另外一处。”
这是打算好了要把他们俩分开。
族老坚持要让水清音离开,兰氏的弟子将他们团团围住,无数双眼睛望着这里,看着这场闹剧。
新芽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道:“那师兄先去同师父会和,放心,婚礼很快的。”
再是奢华的大婚,在新人对拜前往三生树挂对牌的时候都会结束。
只要他们拜完,作为客人她就能走了。
算算时间,最多半个时辰就够了。
忍忍。
半个时辰而已。
新芽耐着性子道:“师兄等我便是,我很快过去找你。”
她的话好像什么圣旨。
从刚才她拒绝他开始,水清音就一直沉默。
虽然沉默,却不是不好商量。
他好像忽然变得很听话,只要她说的,不管他赞不赞同都会照做。
她能看出他厌倦了忍耐这一切,但在她开口之后,他果断地转身离开了,干净利落。
新芽的头疼因此缓解了一下。
她坐下来靠到椅背上,无视兰氏族老满意的神色,想着别的事情四处打量。
最佳观景位不单是能被别人盯着,也能清楚看见别人。
师兄提起他的父亲时泄露的那一丝丝恨意很惊人。她猜测那人身份高贵,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居然与合欢宗女弟子纠缠不清甚至有了孩子,所以才痛下杀手。
这样的人会是谁?
他在哪里?
新芽的视线在一众前辈里面找,找了半天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视线最后停在天衡剑宗的位置,那里摆着几张奢华的玉座,客人正姗姗来迟。
辜云翊与大长老云沧海结伴而来,两人一前一后在玉座上落座。
在辜云翊身后还有个略显娇小的身影,一开始他的身影挡着她,新芽没看见,等他坐下了,她才看见那是温若笙。
温若笙左右看了看,没有坐下,而是选择站在辜云翊身后,寸步不离。
她若是坐下了,位置在云沧海那边,与辜云翊隔着一个人。
这样一刻都不愿意分开吗。
新芽盯着他们看了片刻,辜云翊始终目视前方,不回应任何人的窥探,哪怕来自她这边也毫无反应。
冷淡得就好像她是个陌生人。
这是个好的状态,新芽看着那边也不是为了别的,她只是在等。
或许不是女主不坐那个位置,而是那个位置留给了别人。
李玄衡怎么没来?
他人呢?
还没等到李玄衡,已经等来了今夜的主角。
鹤鸣声响起,仙鹤自头顶飞过,新芽抬眸去看,仔细数了数,足足有九十九只。
九十九只白鹤仙飞过之后,大婚的新郎官总算舍得现身。
兰坠夜直接从听鹤楼里走出来的,他应该一直在里面,在那看着场外所有的人。
他停在高台上并不下来,一身正红色的婚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鹤纹,腰间束着五色织金的腰带,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佩。
他很少穿这么艳的颜色,此刻站在满目红光里,衬得他那张脸白得像一页刚裁好的宣纸,眉目间那股倨傲的锋芒被红服软化了三分,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华美。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子换成了金簪,簪尾雕着一只展翅的鹤,鹤眼嵌了一颗很小的红宝石,和他婚服的色泽相映。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精心打磨过的玉像。
很好看。
人品性格不作评价,好看是真的好看。
新芽没多看别人的新郎,只一眼就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一眼比任何人的关注都有存在感。
兰坠夜从她现身就一直在楼上看着她。
看她不满,看她认命,看她与水清音举止亲密。
此刻她坐在台下第一排,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裙子,在满目红灿中像一汪安静的湖水。
她一直喜欢绿色。
哪怕入了合欢宗,有了粉色的宗门服制,里衣也大多选择绿色。
今日她直接穿了绿裙子,模样更接近他最初印象里的她,让他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一件衣服就令他如此反常。
兰坠夜冷着脸,在心底唾骂自己的无能。
他逼自己表现得冷静自然一些,毕竟她是那么平静不是吗?
她坐在那里,神色平静,腰背端正,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自然得不行,一点都不勉强,是那种真心替人高兴的淡淡的的笑。
她今日到场是他精心安排,他等着看她局促不安,看她后悔不迭,已经想好了若她真的后悔他要怎么做,可他没等到任何自己希望的画面。
鼓乐响起来了。
新娘在女宾的簇拥下走上高台,盖头是金线的,绣着并蒂莲,长长的流苏垂到腰际,遮住了脸。
兰坠夜僵硬地转过身看向新娘。
他看不清盖头下的脸,但他看得到那双手。
纤白干净,指甲涂了淡粉色的蔻丹。
这不是新芽的手。
她的手没有这么白嫩,虽然也很白,但有些地方会有些粗糙,摩挲过他的肌肉和皮肤会带起酥麻的战栗。
他盯着新娘子搭在身前的那双手看了很久,目光从一开始的虚空,渐渐凝实成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的东西。
台下的人在笑,在恭贺,在举杯。
鼓乐震耳,满目红光。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片嘈杂的中心,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花盆里的兰草,根还没有扎稳,风一吹就要晃。
他忽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台下的新芽。
她一直坐得很端正,见他又一次看过来,她目光没有回避,直直望向他。
她笑着,像个真正的普通客人那样朝他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
他读到了,她说的是“恭喜”。
好一个恭喜。
她居然恭喜他。
兰坠夜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心好像破了一个大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他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一切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只知道他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还要恭喜他?
她为什么不愤怒,不生气,不怨恨他?
她难道不知今日的一切原本都是他给她准备的吗?
只要她有一点点不高兴,哪怕是对他的厌烦和冷漠,他都能说服自己。
可她偏不。
她好像总是这样。
永远出乎他的预料,永远让他捉摸不透,让他左右为难,让他丧失一切尊严。
好难受。
她不难受,他就变得很难受。
他觉得自己难受得快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