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兰氏坐落在东海之滨的九霄山。
山势绵延三百里, 峰顶终年云雾缭绕,山脚下是大片的灵田和药园。
兰氏的宅邸建在九霄山的主峰上,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层层叠叠, 像一座建在云上的城池。
兰氏家徽是一只展翅的仙鹤, 用银线绣在族人的衣袍上。
新芽跟着兰坠夜深夜回到九霄, 眼前看见最多的就是这样的仙鹤纹。
哪怕已经很晚了, 兰氏整座城池依然灯火通明。
兰氏族人们就好像不需要休息一样,前呼后拥地簇着夜归的家主大人。
新芽想起辜云翊,身份上来说,谪妄君当然要比鹤归君更有威望,但天衡是剑宗, 与兰氏这等世家相比,竟也算是少了些“繁文缛节”。
她原本以为天衡都够讲排场了, 现在看来她还是不够有见识。
新芽不自在地跟在兰坠夜身边, 数不清的视线从她身上划过,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虽然他们的视线并不夹杂什么具体的情绪,但这种窥视感还是让她不太舒服。
兰坠夜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不适, 他立刻抬手一挥, 无需他多言,那围绕在身边的人群就安静退下了。
他们甚至连走路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有生活了。
无怪乎兰坠夜是那样的性格。
如此庞大辉煌的家族,如此小心到有些浮夸地礼节,谁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生活久了不会目中无人呢?
新芽缓缓吐出一口气,兰坠夜将她的放松看在眼里,微蹙的眉峰跟着放开。
天知道他多不容易才把人骗、不对,是带到这里。
若是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给搞砸了,他一定会怄气而死的。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他牵着她来到九霄山兰氏主峰的东麓, 依着一道悬崖,崖下是终年不散的云海。
“天亮我便出发,现在先陪你休息片刻。”
新芽心里其实很急。
她巴不得他立刻出发。
但也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兰坠夜为了找她已经日夜不眠许久了。
哪怕他非常注意形象,时刻调整状态,或许见到她之前还精心装扮过,仍然有些细微的疲倦在。
可能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新芽是看得出来的。
算了。
这会儿天还黑着,哪怕他去了也不好登门。
回兰氏的方式是神行千里,他们御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兰坠夜直接就带她回来了,非常快速。
去往天衡剑宗,兰氏家主也不需要烦劳地赶路,他只需要借助兰氏密布修界的传送阵就行了。
天亮了他很快就能到的。
新芽说服自己,没有开口拒绝他的安排。
兰坠夜安静地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反对或者催促,一颗提着的心咣当一下坠落。
他整个人都跟着这一息沉重的心跳而战栗,牵着她的手越发用力。
新芽被他抓得实在烦心,想着自己腹中根本没有人家期待的孩子,之后还要过河拆桥,免不得有点心虚。
她清清嗓子转移话题:“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他们都路过好几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兰氏占地面积非常大,处处都是雕栏玉砌的楼阁,极尽奢华。
兰坠夜带她来的地方却与那些过于奢华的楼阁不太一样。
她跟着他走过云海与云桥,看见一座建在悬崖峭壁边的小楼。
楼不高,三层,白墙黑瓦,檐角挑得又高又细,像鹤翅将展未展时的弧度。
廊下悬着一排铜铃,风过的时候声音不是叮当,是嗡——,低沉悠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鹤唳。
新芽站在楼前望着这古画之中才会有的写意画面,兰坠夜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手还扶在门框上,紫色的眼睛在廊下的阴影里微微亮着。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不累吗?”
这是听鹤楼。
楼顶的匾额上这样写着。
新芽阖了阖眼,脚步飘忽地走进去。
进屋的第一眼她觉得还好。
第二眼又觉得不对。
听鹤楼里东西不多,而且都不太新,与兰氏外面的奢华完全不同。
这里的地砖是整块的青玉,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极轻的“沙沙”,像绸缎从指间滑过。
柱子是金丝楠木,没有上漆,木纹里嵌着细密的金线,那是精密的法阵,在光线下会自己流动。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她看不懂,但纸色哪怕经过法术养护也稍微有些泛黄,显然年头很久,来历肯定不简单。
她忽然意识到——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没有一件是凑数的。
“这里是我的卧房。”
这里是他自己的卧房。
她心底的判断几乎和兰坠夜的声音一起响起。
他带他住她的卧房,从小到大他成长的地方。
新芽收回观察周围的目光,安静地低着头与他一起上楼。
他的房间在三楼,靠着窗户,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云海,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崖壁上有一棵老松,枝干虬结,斜斜地伸出去,让整幅“写意画”更完整了。
很有审美的一处居所。
她还以为兰氏的公子审美会和家族的风格一样,奢华浮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呢。
关门声在背后响起,新芽意识到什么,立刻回过身去。
她一眼便看见兰坠夜在整理衣衫,甚至好像要宽衣解带。
接触到她的目光,他似乎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又抬起手打开门。
“对了,族医还等着为你诊治。”兰坠夜匆忙道,“兰氏的族医便是天衡来了也要客客气气,他年岁不小了,让老人家等候许久实在失礼,我这便去寻他过来。”
他没走出几步就被新芽抓住了衣袖。
鹤归君爱穿广袖,高冠博带,显得他特别神清骨秀。
新芽拽着他的广袖,仰头望向他转回来的眸子。
“我累了,现在不想见人,你可以等我大师兄回来之后再安排别的。”
笑话,现在看完了,她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必定真相大白。
到时候兰坠夜肯定气炸了,哪里还会帮忙做事?
不做事就算了,搞不好还得百般阻挠。
她绝对不会这个时候看大夫。
但他皱着眉,看上去不打算动摇的样子,新芽这次可不会由着他做决定了。
她一把将人拉回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认真说道:“我累了,想睡一觉,如今天还没亮,你陪我睡一会吧。”
她说着话已经踢掉鞋子,拉着他要上床去。
兰坠夜看着她光洁白皙的脚,呼吸瞬间凌乱了一下。
他额头青筋直跳,三两下把人抱起来,快步放到床榻上。
“真是胡闹,冬日风冷,光着脚在地上走,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他的责备非常没有重量,倒像是为自己的无措寻找借口。
新芽不在乎道:“我是修士又不是凡人,这点凉算什么?风寒也不怕。”
兰坠夜也知道这样。
他说不过她,实在对要同床共枕的事心烦意乱,一时也没心思坚持要她看大夫了。
不过他还是作势要走。
“你还要走?”新芽这次抓住了他的手腕,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冷声说,“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兰坠夜何曾被她如此纠缠过?
上次还是她意乱情迷的时候。
他难得被她清醒的时候如此看重,理智和底线已经岌岌可危了。
但他还是勉强忍住了。
他严肃地将手扯回来,目光触及她骤变的脸色,心里梗了一下,立刻解释道:“我很快就回来。就算不看大夫,总也不能一直让人家等着,要好好送回去。”
原来是去送人。
新芽马上收起冷脸,带着笑意说:“那也不用非得你去吧,找个人去送不就行了?”
演戏演到底,立刻表现得毫不留恋他肯定会怀疑。
兰坠夜当然也知道吩咐别人去送人也可以。
但他现在非要亲自去不可。
“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能言善辩都消失了,整个人近乎逃似的跑了出来,与其说是为了去送人,不如说是担心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
他站在紧紧关闭的门前,感受着房内熟悉的气息,听到她好像躺下了,他用力闭了闭眼调节身体的变化。
有点困难。
兰坠夜在门口站了半天,那里还是不能见人的样子。
天知道若是刚才被她发现,他要如何自处。
她如今有孕在身,他这个样子实在显得很不靠谱。
算了,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站这里听着她的呼吸,他都没办法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兰坠夜面色难看地拉着衣袂离开,离得她有些远了,他才稍稍好了一些,总算是可以见人了。
族医就在二楼喝茶,等得确实有点久了。
但兰坠夜远不像自己口中描绘得那样尊敬对方。
说到底他只是找个借口,到了这里之后生怕浪费和新芽相处的时间,直接在门口道:“暂时不必为夫人诊治了,长老可以先回去了。”
他说完就要走,族医都愣住了。
“不需要了吗?”他站起身道,“一路奔波劳累,老夫来都来了,不然还是为夫人看看——”
他是好意。
兰坠夜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如今这样好,心情跟着愉悦起来,连带着也有心情面对族医了。
“无妨,明日本君有事外出,回来之后再为夫人诊治好了。”他不容置喙道,“我若不在,不可私自来见夫人。”
他始终不对族人完全放心,担心他们和天衡的弟子一样,在他不在的时候招惹了她。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地盘。
族医看出家主对未过门的“新夫人”特别看重,其实也担负着其他长老嘱咐的责任。
他们都知道新夫人是何许人也,都清楚她近些日子给九霄兰氏带来的风言风语。
他们更清楚她还和谪妄君纠缠不清。
“家主大人。”族医一把年纪,面对兰坠夜的时候仍是有些抹汗。
“勿怪老朽多言,实在是……前段日子还听闻家主大人与新夫人之间不甚和睦,如今看到两位安好,老朽也是深怀感慰。”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不引起家主的反感,随后再引出话题。
只是新上任的家主大人实在不给面子,他才开了个头,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就已经没有机会说了。
只听鹤归君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徐徐说着:“夫妻之间常有争吵,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如今和好了,多谢长老的关心。”
他甚至还客气地感谢了族医,族医表情都扭曲了。
不不不,不是的,君上完全可以不必这么礼貌,他本来不是要说这个的啊!
兰坠夜好像根本看不出他的不自在,顺着继续说:“本来就都是误会罢了,即便她之前完全不顾我的脸面,但她现在已经改变心意了。”
他明显希望族人,尤其是有地位的族人都记着新芽的好,所以耐着性子道:“她平时对本君是很好的,只是你们见不到罢了。勿要听信风言风语,之前她那么做也有我的责任在。”
“上次也是我操之过急。人无完人,本君也有不足之处。”
族医诧异地听着自小傲慢的鹤归君居然为了替新夫人找补,承认自己也有不足之处了!
他居然说他人无完人!说他自己操之过急!
族医都开始怀疑自己实在年纪大了,听力出问题了。
注意到族医错愕的神情,兰坠夜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
他有些尴尬地虚握着拳放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转开话题说:“听闻族老的女儿近日也要成婚?”
说起此事,族医回过神道:“正是如此,劳家主大人记挂了。”
“世妹大喜,本君会命人送上贺礼,祝他们二人白头偕老,早日为兰氏开枝散叶。”
说到最后又想到自己,兰坠夜直接把自己的未来想美了,走的时候脚步都轻盈许多。
族医瞠目结舌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神不守舍地离开了。
送走了族医,兰坠夜几乎是瞬身回到了卧房门外。
他站在门口,呼吸有点急促,心跳也有点加快。
他用心检查了自己,从衣着到发冠再到生理反应,确定一切如常,才抬手推开了房门。
房门徐徐展开,屋内一切熟悉的景象落入眼帘,可他此刻的心境却与往日完全不同。
他走进来往床榻的方向一看,便看见新芽侧躺在那里,脸朝外面,头枕着手掌安静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看见他回来,她微微起身,歪着头说了句:“你回来了。”
兰坠夜紫眸收缩,霎时口干舌燥起来。
他宽大交叠的衣袂之下再一次迅速起了失礼的反应。
“……”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甚至还要共睡一张床榻,偏又不能真的做些什么。
他可真是纯粹在自我折磨。
作者有话说:
兰兰:谢谢大家,已经和老婆和好了,她其实还是对我很好的,愿意为我改变,感谢大家的担心,也希望大家和和美美,像我们一样幸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