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着急了?
她根本不是急着找他才跑的。
新芽表情难看地僵在那里, 接受万众瞩目。
所有参与此次围剿的人都在这里了。
她不但看见了熟悉的几位天衡长老,还看见了勃然大怒的玄衡真人。
在玄衡真人身边,还有略显错愕但不那么惊讶的女主。
温若笙静静看了她一会,轻轻转开了视线。
新芽看着女主皱着的眉头, 心里七上八下。
在原书里面, 她会被这个人炼制成妖奴, 生不如死地折磨数年。
虽然大部分剧情已经扭曲, 无从参考,但主线还是在正常进行。
很难说会不会有某个阴差阳错的时刻让她还是奔向那个结局。
就比如现在。
尽管她和辜云翊的事情可能已经人尽皆知了,可她还是没想过和他一起直面众人。
她再次后悔自己怎么就来找他了,顺便咒骂了一通妖王这个始作俑者,也不理会辜云翊的安抚, 掉头就要走。
“既然来了还走什么?”
新芽立刻望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兰坠夜。
他站在妖域的日光之下,鹤衣鹤簪, 面色还不错, 但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太好。
紫色的眼睛定定盯着她,本来充斥着恨意与冷意,可对上她怨念丛生的眼睛时候, 他忽然顿了一下。
积压数日的情绪一朝溃散, 他居然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不该开这个口。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个眼神他就要如此。
她甚至还和辜云翊搅在一起,她到底想干什么?
好马不吃回头草,她简直畜生不如。
兰坠夜在心底将新芽骂得狗血淋头,面上却退后一步不再说话了。
谁人见过鹤归君这么忌惮一个人?
素日都是他这么挤兑旁人。
此人还是个身份复杂声名狼藉的女妖。
一时之间众人的表情更精彩了。
新芽收回视线再想走,但其中一些小声议论让她走不了了。
“她现在是合欢宗弟子了?”
“对,你没看错,她现在穿着的确实是合欢宗弟子服。”
“她居然去了合欢宗……这算什么?她以前也修剑,怎么如此自甘堕落?”
“她是妖族, 以前装模作样强行修剑罢了,如今装不下去,自然是与同族为伍了。”
“哦,那也是,我听说合欢宗宗主就是花妖。”
“啧——”
意料之中的冷嘲热讽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些信息。
“那咱们关起来那个男修岂不是真来找人的?”
“他当时说要来找他师妹,还说君上带走了他师妹,现在看来——”
“胡扯什么,君上怎么可能稀罕她?这分明是她割舍不下又来纠缠君上!”
关起来的男修。
来找师妹的。
大师兄!
新芽瞬间想起那个被自己遗忘的噩梦,心中的不安上升到顶点。
她抬脚想找天衡的人问清楚,但被辜云翊抓住了手腕。
她脚步无法往前,想到辜云翊不正是天衡的首座弟子吗?
那就问他好了。
“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直直地盯着他,顾不上他本来是要做什么,她又是准备逃走的。
仿佛此刻不给一个清楚明白的说法,她就不让他走。
辜云翊不走,其他人也不好擅自行动,这次的行动本来就是谪妄君发起的,谪妄君不领头,他们还是有些畏惧妖王的。
枕流光是第二代妖王,他的修为扑朔迷离,但大概率是在元婴或往上。
普天之下元婴之人屈指可数,他们合起来对付他也没有太大的胜算。
第一代妖王给修界带来了弥天大祸,他们在他的阴影之下受尽了折磨,有些骨子里的畏惧和怯场。若无谪妄君打头阵,他们是很难抵抗本能的。
这么一行人处于妖域,其实十分扎眼。若非辜云翊动用了镇天印,他们早就被妖族发现了。
无数双眼睛落在辜云翊身上,他全未放在心上。
但新芽的视线极有存在感,他从未忽略过。
他沉默片刻,开口说话,不过话不是对新芽说的,是对方才议论纷纷的人。
“她已不是妖体。”他先解释了她的身份,“她如今剥离了妖丹,结了修士的金丹,是正经的修士,不再受妖王控制,也不再是纯粹的妖族。”
此话一出,众人错愕不已地瞪大眼睛。
舒新芽不是妖族了?
她结了修士的金丹?
他们仔细观察她,这下总算看出了之前忽略的事实。
她身上确实一点妖气都没有了。
她不是妖了!
新芽一愣,不知道辜云翊说这个干什么,她问的分明是大师兄的事。
不过——
她顺着那些人的议论去问,没提人名,那些人说了她也说了师兄,他确实可能误会。
他没必要为她证明什么,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她在乎的是师兄的安危。
新芽皱了皱眉,正想重新问一遍,辜云翊便再次朝人群丢一下一颗惊雷。
“我与她之间,从未有谁纠缠于谁。”谪妄君一字一顿,谨慎又负责地说,“若非要说谁纠缠谁,也是我在纠缠她。”
新芽呆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诸位都知道她是我的妻子。”他面不改色平平静静道,“某此生只娶一位妻子,不会再有第二人,她嫁给我便永远是我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所以和离了也还是妻子。
成了妖族也还是妻子。
有了别的男人也依然是妻子。
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从来不是她纠缠他,是他在纠缠她。
不甘心,不允许,不舍得。
无数迥异的目光聚集在新芽身上,让她如芒在背,浑身如蚂蚁在爬。
玄衡真人挥着拂尘迅速走来,开口便斥:“胡闹!”
是了。
简直是胡闹。
谁问你了你就说这些!
新芽马上开口,堵住李玄衡接下来的话:“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方才是想知道,天衡弟子说的合欢宗男修在哪?”
“你们是不是抓了我大师兄?他一定是来找我的,你们快放了他!”
李玄衡被反咬一口,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个已经不是妖体的姑娘,看她如此无礼地与他说话,很想一声令下也把她抓起来。
可他还没开口,就看见自己的好徒弟走到面前,用和她一样的目光望着他。
李玄衡瞪大眼睛,半晌憋出一句:“你那师兄尾随修士队伍,谁知安得什么心?此次行动极其重要,出现任何意外他都是嫌疑人。”
“行动结束之前,休想本座会放他出来。”
李玄衡态度坚决,就算辜云翊站在这里好像也不行。
新芽握紧了拳头,还想说些什么,可闹剧到此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哪怕是镇天印的隐藏结界也支撑不了多久。
或许不是镇天印支撑不了,是持有镇天印的人不希望这一切继续下去,主动撤去了防卫。
新芽只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随后所有修士或拔剑或唤出法器,她失神的瞬间,还看见了净业寺的佛修。
……
方才一阵骚乱,净业寺的佛修安静淡然,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守着,她并未注意到他们的踪迹。
现在出了意外,白色的僧衣映入眼帘,她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法师一叶。
现在好像不应该叫法师了。
一叶的面容没有任何改变,还是从前那样俊秀清润,但他的僧袍制式和从前截然不同。
他衣襟和衣袂上绣满了银线的经文,宽阔的肩背上背云轻轻晃动,那佛珠与流苏伴着他的行动飘扬,他望过来的视线是那么平静宽宏,清澈而纯洁。
他当上住持了。
他现在是净业寺的住持了。
那个说着要回来找她的人,要为她还俗的人没有回来,还当上了净业寺的住持。
远远的,他也看见了她,神色淡然,波澜不惊。
看见他的一瞬间,新芽的心情就平静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冷静点。
当务之急确实是先解决妖王。
都到了这里,修士们不可能容她一个局外人一直“胡闹”。
大师兄在天衡的人手里,只要抓住辜云翊就能把大师兄救出来。
新芽想到这里,反手抓紧了辜云翊的手。自从异变发生,辜云翊就将她带在身边,他一手握剑,一手牵着她,不多时就与众人分散,新芽很了解这是什么状态。
她在天幕上看过几百次这样的画面了。
一旦战事发生,谪妄君总是冲在最前的那个。
其他人与其说是共同对敌,不如说是最后来打扫战场的。
新芽目光复杂地望向身边的人。
辜云翊的目光望着前方,这里可不是寻常的战场,这里是妖域腹地,哪怕看着环境与修界没什么不同,却处处蛰伏着危险。
他如今不是单独一人在这里,必须做到绝对的谨慎才行。
新芽就在这个时候跟他说:“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我放下,自己行动吧。”
辜云翊微微阖眼。
“你自己行动肯定更方便,我不想拖后腿也不想冒险。你把我放下,天衡如今关着我大师兄,我是不会走的。”
“等事情结束,你要把我师兄放了,让我们离开这里。”
师兄。
口口声声都是师兄。
如今情况紧急,辜云翊要面对的危险数不胜数,可她只在乎她的师兄。
那人算什么师兄?
他才是她的师兄。
“不要再叫他师兄。”
辜云翊第二次提出这个要求,可惜还是得不到新芽的允准。
“为什么不能叫?”她冷笑道,“师兄就是师兄,不是谪妄君不让我叫他就不是我师兄了。”
“师兄肯定是担心我才来的,他绝对不能因为我出任何事。”新芽加重语气说,“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刚才看见了,结界本来很稳固,是你主动撤去了防备,你关了镇天印。辜云翊,是你——”
“是我。”
直白的话语□□脆地打断,辜云翊冰冷漆黑的眼睛望过来,新芽瞬间闭嘴。
“是我做的,怎么了?”
他面无表情道:“我不想看你为他争取,不想看你因他与我的亲故争论,这怎么了?”
“不要再叫他师兄。”
他第三次这样要求,已经不需要她的允许。
“再叫一次,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新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辜云翊轻声说着:“新芽,你知道吗,杀了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若你还想让他好好活着,那就别再开口闭口称呼他师兄。”
“我不想听你用以前称呼我的词称呼别人。”
谪妄君微微笑着,端的是“慈眉善目”、“宽和悲悯”。
“无妨恨我,也无妨厌恶我,但至少本来属于我的,仍然要留给我。”
新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不想说,是物理意义上的说不出来。
辜云翊不允许她开口,他对她动灵力的话她根本反抗不了。
他眉心出现镇天印的红痕,现在新芽不是纯粹的妖族了,已经无惧镇天印的圣气影响,没有任何不舒服。
可她却发现身怀镇天印的辜云翊本人,面上有一闪而逝的痛苦之色。
……?
他为什么好像在被镇天印反噬?
新芽怔了怔,开了几次口仍然无法发出声音。
辜云翊注意到她想说话也没解放她的口舌。
他按照她说的那样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把她藏起来,细心地留下结界将她包围。
只要她不乱走,就不会有任何安全问题。
“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去做就行了。”他低着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道,“就像我对你说的那样,我会很快回来,不要急。”
“我不想听的话,暂时不要说了。若你真的很担心那个人,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这里,我会让人放他离开。”
只是放他离开,可没说放他和她一起离开。
新芽这个时候也没捕捉到他的潜台词,她只是清楚地看见辜云翊紧蹙眉头,镇天印的红痕在他眉心,生出庄严圣洁不可侵犯之感。
可他的神色并不轻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缓缓出现金色的纹路,那面纹一般的金纹配上他克制压抑的情绪,几乎像是淫纹。
新芽如鲠在喉。
她怔怔望着他起身要走,耳廓还残存着属于他唇瓣的温度。
辜云翊现在是彻底不装了。
拿另一人的性命要挟别人这样非名门正派之为,他做得如此自然随意。
他说得对,她确实应该恨他,应该厌恶他。
可她看着他,脑子里也不受控制地冒出其他念头。
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危险,此刻也是一样。
他原本也没打算让她同他一起冒险,如此匆忙地来诛杀妖王,与原书里枕流光结局才死的剧情也不相符。
他为什么这么急?
为什么这样安排?
新芽扪心自问,妖王这么快速死掉对谁是最有利的?
天下人当然享受这其中的好处,可还对谁是最有好处?
是一直后悔来找他的她。
她不止一次想到她就不该来找他,不来找他,等着他杀了妖王,她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辜云翊是个谨慎周全的人。
以前做夫妻的时候,再气他冷淡拒绝,也无法否认他确实体贴。
越是觉得他体贴,越是觉得他的不解风情是故意为之,便越是受打击。
新芽跌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离开,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
辜云翊忽的转过头来,视线下垂,看着她抓住他的手。
新芽也看见了自己不由自主牵住他的手。
她抓着他的手腕,他人生得高大,她的手相较于他来说有些太小了,抓着他的手腕都抓不住一圈。
可她就那么固执地抓着,好像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辜云翊望向她的眼睛,她咬着下唇盯着他,手上用着力气,像是死也不会松开。
须臾,他闭了闭眼,妥协般解开了对她的禁言。
新芽感觉口舌瞬间轻松。
目光之中的辜云翊面无表情,冷冷清清。
明明可以就这么甩开她,却最终没有那么做,反而退让了。
他所有看似威慑强硬的表态,最终都因为她某些微弱的坚持而溃不成军。
他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可攀折。
明明修为绝世无所不能,却永远推不开柔弱的妻子。
“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缓缓开口,不带任何情绪地纵容她。
无论她说出如何不中听的话,他都不为所动,也不意外。
她真想说就说,痛快了他就要走了。
镇天印如一把刀不断搅动他的灵府和剑境,他无法保持太久的冷静。
新芽将他的忍耐与控制看在眼里。
她确实有很多不中听的话要说,可看着他的脸,望着他的视线,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他的手在她手中,细腻的肤质,躁动的脉搏,处处昭示着他此刻的不适和痛苦。
他的脉搏什么时候这么凌乱过?
能让他这样能忍的人反应如此激烈,镇天印一定不像传闻中那么好。
至少不那么适合他。
新芽张张嘴,在辜云翊如同死水的注视下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我会等你。”
“你快点回来。”
这其实也不算是中听的话。
也可以理解为变相催促他快点回来兑现诺言。
但仅仅是如此,她便看见那方才还一潭死水的眼睛突然波光粼粼,生动流淌了起来。
谪妄君生得好,有一种脱离现实的美。
他冰冷淡淡的眉目组合在一起,恰恰应了淡极生艳这四个字。
他俯下身来,凑近她的唇,轻轻亲了她一下。
被她抓着的手反握回来,重重地包裹住她。
“好。”他嘶哑地说,“我一定很快就回来。”
“只要你肯等我,即便有朝一日我尸骨无存,我的魂魄也会挣扎着爬回你身边的。”
作者有话说:
某人现在确实是装都不装了,完全暴露本性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