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云翊从未对玄衡真人如此不敬过。
哪怕他们因为身份地位相差越来越悬殊, 少了少时那些儒慕与尊敬,有些时候李玄衡甚至还要听从这个弟子的吩咐,但面子上一直都过得去。
这是生平第一次,辜云翊如此大不敬地与他说话。
什么叫“别来烦我”?
他是师父!
尊师重道这样简单的事情他也不懂了吗?
是因为镇天印吗?
因为拿到了镇天印, 所以他起了欺师灭祖的心思?
李玄衡很快说服自己不是这样的。
辜云翊若真想欺师灭祖, 没有镇天印也能做到。
他早就可以那么干, 不会等到今天。
他只是在不高兴, 并且直白地表达出了他的不悦。
那么他为何而不高兴?
李玄衡心神一定,敏锐地扫了一眼温若笙。
他不喜欢她,不愿意与她过多接触。
更不喜欢师门擅自干涉的撮合。
饶是李玄衡一时也有些迷茫了。
这很不合理。
在他看来,辜云翊的上一段婚姻也是因为报恩而促成的。
若不是为了报恩,他那种人一辈子都不会婚嫁。
与那女妖阴差阳错的三年婚姻里, 他这个做师尊的可没少在其中调和。他是亲眼所见他们的磕磕绊绊,从未见到过什么相亲相爱。
大多时候都是那女妖亲近他依赖他, 他一直很冷淡。
李玄衡一直以为辜云翊的下一段亲事会顺理成章。
既然他可以娶“温若笙”一次, 那真正的温若笙回来之后,就可以娶她第二次。
云翊不好控制,但若笙很好控制, 他们能结合的话, 云翊和天衡剑宗的关系会更加紧密。
这也是李玄衡最初没拒绝那假冒的女妖和辜云翊成亲的原因。
如今想来,或许他的观感有所偏差。
李玄衡阴晴不定地审视辜云翊,审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子。
在外人看来这是个幼年丧父丧母,与妖邪不共戴天的剑修天才。
他出身高贵,家世清白,几百年如一日地降妖伏魔,最是可靠。
但在李玄衡看来可不单单是这样。
他对辜云翊始终有些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
就像此刻, 尽管他完全可以在外人面前勃然大怒,斥责他的态度不端正,摆出师父的架势来。
可最后他还是为了安抚辜云翊放弃了自己的面子:“你这几日找不见人,为师还不曾问罪于你呢。”他转了话题,口口声声说问罪,却根本没深入谈论,“是你提出要直入妖族腹地杀了妖王,探寻归墟提前现世的真正原因。镇天印在你身上,做这件事你必须打头阵,你失踪数日,将大家晾在此处,如今可算是回来,也该做正事了。”
他绝口不问辜云翊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为何失踪,只说该办正事了。
这就是结束话题主动给台阶下的意思。
没人不迎合他,没人希望真的看天衡与谪妄君产生什么内部矛盾。
这天底下最保险可靠的就是谪妄君。
可这天底下最不可靠最危险的也是他。
想象一下,妖邪再是春风吹又生,他们都还有辜云翊在前挡着。
他能杀了前任妖王,就可以杀了这一任。
可若是辜云翊成了妖邪呢?
修界好不容易迎来几百年的平静,他们真是不敢想象曾经东躲西藏的惨态。
“无妨,不过几日罢了,我们等得起。”
修士们纷纷表态,笑着说起攻入妖域的事情。
新芽来找辜云翊的时候,他们已经拿到了进入妖域的地图。
若非她突然出现,辜云翊现在恐怕都到妖域了。
新芽藏在辜云翊体内,这会儿更是后悔来找他。
看眼下的样子,她要是不来,枕流光也没什么好活了。
辜云翊早打算好了弄死他,她苟一阵子不就万事大吉了?
失策。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变成菟丝花的样子,缠绕在他胸腔那颗通透的剑心之上。
剑心如往常那样倒映着她的样子,她上次有些慌张,来去匆匆,这次颇有些闲心观察它。
这就是剑心。
通明的剑心。
它会映照一切面对它的人,让人看见自己害怕和挚爱的一切。
现在她面对它就能看见她自己,那换做别人呢?
新芽很想找点什么活物来做个实验,可这里是辜云翊的血肉之内,容不得她随心所欲。
她听见辜云翊在下了李玄衡面子之后又应和了他的话,同意先行出发探查妖域。
这算是和师父达成和解,将刚刚的针锋相对扫开了。
他让玄衡真人别来烦他的时候,何止玄衡真人吓了一跳,新芽都吓了一跳。
崩人设了哥。
他最是克己复礼尊师重道的一个人,怎么会对师父说那样的话?
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看来人设果然只是人设,没有人真的可以活得清心寡欲好像个神像。
天下第一的谪妄君好像也不可以。
新芽耐心地藏在他的胸腔之内,感受着他的心跳,那种两人频率一致的心跳很让人迷醉,她听着听着就有点晕乎乎。
“要出来吗。”
回过神来就听见宿主在询问,新芽赶紧从他心口离开。
脱离了谪妄君的胸腔,新芽重新脚踏实地,第一时间观察了一下周围。
他们处在飞舟之中。
应该是在赶路。
辜云翊答应了要去探查妖域,自然要立刻出发。
毕竟那群人已经等了他半天。
新芽跑到窗户前朝外看,发现飞舟很大,却看不见其他人。
她一开始还以为别人都休息了,谁知辜云翊告诉她:“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自由行动。”
新芽愣了愣,错愕望过去:“这么大的飞舟,就我们两个人?”
“御剑虽然便捷,但有诸多不便。前往妖域的路途遥远,乘坐飞舟更轻松一些。”
谪妄君一看就不是那种贪图享受和轻松的人,所以——
人被抱起来的时候,新芽浑身一凛。
“你干什么……”
她刚问出口就被吻住了唇,人被重重压在屋舍的墙壁上,冰冷的温度从脊背传来,身前之人怀抱更是寒冷,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帮你炼化元阳。”
她听见呼吸交错间辜云翊的解释,也想起他承诺空闲的时候会帮她做这件事。
可她没想到炼化元阳的方法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和他发生关系。
新芽脑子都快炸开了。
这实在太超标了。
有些人睡了一次就不想睡第二次,可有些人睡起来是会上瘾的。
她怕自己中毒,越陷越深,十分抗拒继续和他有什么进展。
但体内不断浮动的元阳和积压的灵力又诱导着她接受他。
不行啊。
真的不行啊。
就是菟丝妖也是需要休息的啊。
他们才刚结束上一次没多久——新芽无法自持地仰望着身前的剑君,这么高大的身姿,影子完全将她笼罩,这压在身上得有多沉啊。。。。
完了,越想越觉得浑身发痒心猿意马,新芽呜咽一声,有些苦恼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底线。
苦恼归苦恼,玉山终是向她倾倒,其势不可阻挡,她只能奄奄一息地垂死挣扎:“……辜云翊,强扭的瓜不甜。”
辜云翊对此没有任何评判。
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对他来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甜?
新芽再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床榻上,目光所及之处是李玄衡的光影。
辜云翊带着她单独行动,自然要定时定点地与师门分享位置。
他上次失踪让人心有余悸,这次不能再不闻不问了。
新芽很清楚李玄衡是看不见她的,可她还是有点心虚地拉起被子把自己盖严实。
辜云翊注意到她醒了,很快切断与李玄衡的联络。
新芽瞄了一眼那散去的光影,玄衡真人一袭玄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端的是仙风道骨之姿。
可他望着辜云翊的眼神,除了师徒之情外,总让人觉得还有些别的。
是忌惮吗?
新芽闷声不吭,李玄衡也对辜云翊仓促切断联络的事情不置一词。
他安静地坐在阵法之中,等待联络彻底结束许久才站起来。
他告诉自己这样就足够了。
必须得这样。
他需要辜云翊——宗门的招牌、天下的英雄、最强的武器。
他不能让他失控,也不能让他知道得太多。
可他总感觉辜云翊好像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你在想什么?”新芽察觉到谪妄君有些失神。
她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便主动问了一句。
辜云翊转眸望向她:“你关心我?”
“……那倒也不是。”新芽坐起身来摩挲了一下手臂,“就是你刚才那样子有点吓人,我想破坏一下你沉思的那个氛围,免得你牵连到我。”
辜云翊看着她安静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柔和,眼里有沉甸甸的欣悦,可又有些若有若无烟雾缭绕的伤心。
“休息得如何?”
他起身走来,顺口问了一句,让新芽实在无力吐槽。
休息?
她哪里休息得了。
他简直恨不得她一睁眼就和她做,她真的受不了了。
“你别靠太近。”她警惕地后退,生怕他再来。
“你适可而止一点吧!我也没那么急着炼化!”她勉强开口,语气里都是排斥,但排斥的结果就是炼化速度变慢,她要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变长,所以辜云翊的神色并不怎么抗拒。
他很顺从地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新芽任由他看,身上毛毛的,但丹田之中确实感觉良好。
那些古怪的灵力被吸收了一部分,她瞬间找回了第一次双修醒来那种疯狂升级的感觉。
她进阶了。
以前能算是金丹,现在说金丹圆满都不为过。
搞不好彻底炼化完了辜云翊的元阳,她就可以结婴了。
结婴是一道坎,很多修士一辈子也无法达到元婴,元婴之后就算是妖王来了她也不怕了。
她甚至还可以去妖域找找对方的麻烦。
枕流光对外的修为也在元婴,两人交手不一定谁胜谁负,她唯独缺少一些战斗经验。
刚想到这里,眼前便出现了剑君的神剑缚丝。
新芽心一梗,警惕地望向辜云翊,还以为他是要借此逼迫她再来一次。
她都说不好他是对那种事有瘾,还是想尽快帮她炼化元阳然后让她走。
按照前情来算……他也许可能大概是因为前者?
“你进阶了。”他也看出了她的状态提升,很直白地指出,“不可盲目乐观。”
“嗯?”新芽缓缓睁眼。
“你如今的修为大部分来自双修,运用起来并不怎么得心应手。”辜云翊客观地说,“你还要学着如何将其化为战力。”
这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总是这么了解她。
以前还是夫妻的时候,她的生活习惯,她喜欢什么,她要怎么哄才能好,作为夫君的他总是很有经验。
新芽没精打采地耷拉了眼睑,淡淡说道:“知道了,我回宗之后会找师父修行的。”
“为何非要等到回宗。”辜云翊告诉她,“我教你。”
新芽一滞,惊讶地望向他。
辜云翊反握剑柄,将剑塞进她的手中。
握住缚丝的那一瞬间,新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
蓬勃的剑意充斥着她的身体,她好像再一次被辜云翊填满了。
她充盈而飘忽地望向他,被他牵着往外走。
“先用我的剑,过后再帮你炼制更适合的法器。”
他以前给她的匕首,在捅了他两刀之后被丢掉了,用不了了。
他说先拿他的本命剑修习,等以后再给她炼制更适合的。
他真的和之前所说的一样,完全没把她当做已经和离的妻子。
她把他当前任,他把她当现任。
新芽心头一跳,想起意乱情迷时他那句“我不敢”。
他究竟在不敢什么。
宁可放她和离也不敢的究竟是什么。
冰冷却宽广的怀抱自后而来,新芽的手臂被他握住,他手把手教她各种对敌的经验。
谪妄君身经百战,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敌人。
有他教导,如何朝法器注入灵力,如何将修为运用到战斗中,这些都变得通俗易懂轻轻松松。
公平地说一句,在战斗方面,辜云翊敢说第一,就真的没有第二。
这是师父教不了她的。
新芽很快就开始专心学习,一门心思在功法上,不带任何旁的心思。
她很努力。
辜云翊看着她的努力,不禁想到她还在天衡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很努力修剑,但因为本身是妖体,始终不得其法。
天底下谁见过妖修做剑修的?没有那种可能。
但她现在不是纯粹的妖了,她的妖丹被剥离了邪气,只剩下纯正的灵气,只等结出干干净净的元婴。
辜云翊在新芽握着缚丝挥剑的时候,突然问她:“你还要修剑吗?”
新芽一僵。
“你现在没有妖孽邪气,已经可以修剑了。”他一字一顿道,“你若还想修剑,我可以教你。”
“……”
修剑。
做一个天下无双的剑修。
像辜云翊那样,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起南征北战降妖除魔。
这是新芽以前的梦想。
一个遥不可及难以触及的梦想。
现在这个梦近在咫尺。
新芽缓缓收手,将剑递回给他。
她面无表情道:“我累了,果然这个还是不适合我,我还是适合躺平修炼,就先不打扰君上了。”
她说完话就走,缚丝被随意一丢,辜云翊顺势接住。
她以前对它不是这样的。
缚丝发出剑鸣,好像有点受伤。
辜云翊看着本命剑,也有点落寞。
深秋带起寒意,风阵阵吹起他的衣袂,吹得他衣袍铮铮,翩跹凌乱。
新芽告诉自己不要看。
这位大英雄坏得很,找到机会就试图转变她的修炼思路。
怎么,还要她回去修剑,放弃双修这一道?
想得美。
她这辈子都不会回头的,不会吊死在他这棵树上。
等她炼化完元阳,在他这里蹭完了私教课,她马上就走,去找下一个目标。
别以为装出落寞萧索的样子来就能动摇她。
新芽握着拳头踢开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里。
飞舟挂在天上匀速前行,辜云翊被她丢在外面,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听见她隔着窗门的呼唤:“辜云翊,完了,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以来我们的舒女士都漏掉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