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师父就是师父。
师父教的东西就是好用。
新芽眼睁睁看着大美人转身面对她, 那已经说出口的话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手不自觉抓紧了裙摆,觉得有些尴尬和后悔。
当时是真的后悔,因为她发现自己眼光着实毒辣。
只是一个侧影, 甚至都没看见正脸, 她就选择到了和前几任修炼对象差不多的人物。
看看这脸。
看看这气质。
什么叫仙姿清逸, 神清骨秀?
这就是了。
他一定是修士, 且修为不会太低,那周身长年养尊处优养成的气质不会骗人。
他一定修炼了很多年,寿数得五百朝上了,因为他眼底那种淡漠的,不将一切放在眼里, 无法被任何事情触动的古井不波特别鲜明。
哪怕遇见了她这样言语直白堪称大放厥词的家伙,他的反应依旧平平淡淡, 不起波澜。
只是看着便觉无情无欲, 高岭之花,难以采撷。
怕是要失败了。
因为觉得一定会失败,所以新芽才后悔和尴尬。
但开头也说了, 师父就是师父, 师父教的东西还真的有用——他没有拒绝。
他的眼睛瞳色偏浅,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发白。
他很高,垂目望向来,目光将她凝绕,让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可以。”美人很直接地说,“我可以答应你。”
新芽呆住了。
她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其实她说之前真觉得不太可能成功。
首先她蒙着脸,别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第一印象就很模糊。
再次她太直接,大街上看中了就直接问,这么不礼貌不客气,真有人能产生好感吗?
这也太诡异了。
可如此诡异的事情来自师承,怎么都得试试。
试完了还真的成功了。
……一切都跟闹着玩似的。
新芽懵懵懂懂地眨眨眼。
对面的人这个答案,也让在暗处的水清音停住了脚步。
他本来都做好了现身解围的准备,谁知对方居然答应了。
他的震惊没比新芽少。
难道这就是小师妹修炼这么棒棒,而他始终不得寸进的原因?
他果然还是不适合这个合欢宗。
水清音表情变了几变,手扣在身侧的墙面上,指腹陷进去,墙粉缓缓飘落,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最后还是没有走出去。
不能打扰小师妹的好事。
那人风姿绰约,倒是很符合小师妹的口味。看她之前相中的几个人,无论是谪妄君还是鹤归君,或者是一叶法师,那全都是高岭之花,不染尘埃的调调。
她喜欢这个类型,目标很明确。
他不在目标范围内,甚至完全相悖而行,不能帮上忙就算了,还要打扰她好事的话,实在不是好师兄。
水清音抿了抿唇,额间碎发被风拂过面颊。
他缓缓露出笑容,笑得有些过于灿烂,以至于不但不暖洋洋,反而阴森森。
这阴森没持续多久。
因为那边的紫衣男子又开口了。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淡淡说道,“前面一个还没回答你。”
新芽震惊之后就是高兴,刚想拉他去开个客栈,就听见这些话。
她愣了愣,回过神就听见对方平静道:“关于你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不是。”
新芽努力回忆了一下,她最开始问了他什么来着?
哦对了,是:你是不是处?
哈哈哈哈哈,想起来就觉得好搞笑,大街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上来就问人家是不是处,新芽自己都被自己搞笑了。
笑完了她掉头就走,走之前只丢下一句:“打扰了,再见。”
虽然搞笑,但实用啊!
这不就用上了?
长得确实不错,但不是处了,说明有主了,那也不能给未曾谋面的姐妹添堵。
下一位下一位。
新芽的时间很紧迫。
因为她离辜云翊越来越近了。
离谪妄君越近,身上那被妖王所下的言灵就越重,这还是她现在修为高了,稍微能扛得住。若非如此,她都怕自己下一秒便不知死活地冲过去给谪妄君一刀。
若要维持此刻的理智就得继续修行,加强防守。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对象。
这个不行就马上下一位。
只是有点可惜,她想走,对方却拦住了她。
“这便走了吗?”身后传来冷淡天然的声音,不夹杂任何情绪,仿佛说什么都没经过真心,对任何人都不抱有尊重,“我可是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什么意思?
等她?
有问题。
新芽盯着阻路的结界看了片刻,判断了一下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在直接闯过去和回头之间选择了后者。
“请问我们认识吗?”
新芽尽量表现得诚恳一些。
毕竟她的记忆目前还不算全面,还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失忆的,跟辜云翊走之前的到底发生过什么。
也许是那段记忆里有眼前这个人?
就在她匪夷所思的时候,眼前人已经非常慷慨大方地给她解惑了。
“你叫舒新芽,对吗?”婉约的白发被风吹起,美人略浅的双瞳定在她身上,漫不经心地对她说,“若底下的人送来的画像没错,那便是你了。”
是从画像上认识她的。
那就和她丢失的记忆无关了。
新芽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她好像有点失望。
尽管她从来不提,也无人可提记忆缺失的事,可一直以来,她心底始终耿耿于怀。
她能肯定那段记忆非常重要。
如果不重要,才不会其他的记忆都回来了,只有那一段回不来。
她明明都吃了阿叶给的药。
本来还以为眼前人会是什么转机,虽然有点棘手,却不一定是坏事。
没想到又一次失望了。
新芽定了定神,语气变得十分冷淡:“你想干什么?”
命人调查她,收集她的画像,此人绝对非奸即盗。
不能被对方的相貌欺骗。她如今身份敏感,任何对镇天印或是谪妄君有兴趣的人,都会想要从她这里做一些尝试。反派能做,所谓的名门正派当然也不会无动于衷。
新芽眯了眯眼,问他:“你怎么看得出来我的脸?”
她明明戴了面纱,天衡给的法器她还是非常有信心的。
眼前人听了这话,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见面以来第一次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有一说一,这张脸是真的能打,笑起来之后那麻木的,几乎有些神像般的脸生动了许多,说一句风华绝代绝不为过。
新芽并未被这个笑容迷了眼。
她可是见过世面的人!
舒女士在脑子里把辜云翊的脸重放十遍,成功保持住了心如止水的状态。
但此时此刻,在遥远的九霄兰氏之中,鹤归君可做不到心如止水。
几乎在离开合欢宗的第一天,兰坠夜就后悔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夺走了他的贞洁,把他吃干抹净,说赶他走就赶他走?
他若是真的随便她一赶就走,不正坐实了玩物的身份吗?
需要的时候就抱着他说得他做得好,夸赞他动情和用力的样子很漂亮。
不需要他的时候就只是玩玩而已,赶紧走吧。
兰坠夜捏碎了数个茶盏,不耐烦地抬眼望着身边的侍从:“父亲到底在哪?不是他叫我回来?本君在此处等了这么久,父亲怎么还没过来?”
侍从深知少主的脾性,可不敢触这位的霉头,他低眉顺眼道:“君上请耐心等待,家主大人外出了,至今还未归来,若归来定然第一时间来见您。”
“他出去了?”兰坠夜直接站了起来,似笑非笑道,“他不在家中?叫我回来,自己却出去了,还让我在这里等了半天,不主动说他不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鹤归君缓缓走到侍从面前,若有所思道:“让我想想,是他老糊涂了,还是你这做吓人的活腻了。”
侍从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不敢抬头道:“君上恕罪!属下绝不敢愚弄君上!只是家主大人有令,若您回来了,就让您在这里等着,您不问就别提起他不在的事情。”
“……”
兰坠夜安静地盯着地上的侍从半晌,最终并未对他做些什么。
他抬脚就走,没有留下的任何必要了。
他在这里枯等一个白天,分明就是被父亲故意冷待,说不定还是拖延什么时间。
那个玩弄他的女人恐怕不太安全。
兰坠夜太了解他父亲了,但外面的人从不了解这位整日在深宅大院不出门的兰氏家主。
他立刻寻人探查新芽的踪迹,奈何刚冒出这个念头,心口就一阵一阵疼。
很痛。
只要冒出亵渎她追踪她的想法就疼。
是那些种子在作祟。
兰坠夜神色阴晴不定,他撑着桌子站立,心腹见此,立刻上前道:“君上,族医来了。”
兰坠夜倏地回头,看见年迈的族医被迎入门内。
心腹心知肚明他这是怎么了,早在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叫了族医。
九霄兰氏的族医乃是天下第一的医修大能,便是辜云翊昏迷不醒的时候,天衡也想过要请族医长老过去为谪妄君诊治。
新芽那几颗小种子就如兰坠夜所想一样,只要回到族中,便可轻而易举地祓除。
就像此刻,族医只是看了一眼兰坠夜周身的气息,便直接道:“君上,老朽为你祓除妖毒。”
妖毒。
真是个笨蛋。
自以为多聪明,叫有道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了。
兰坠夜阖了阖眼,未发一言。
他站在那里,族医走过来,心腹让出位置,大家都默契地认为一切会很顺利。
兰坠夜缓缓坐到椅子上,手搭在旁边的几案上,白皙的手腕摊开来,族医的手便要探上来。
在接触他脉门的一瞬间,变故发生了。
兰坠夜突然收回了手。
族医愣了一下,不解地望向他,心腹也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好几双眼睛定在兰坠夜身上,兰坠夜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奇怪。
他好整以暇地理好了衣袖,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丝毫不提自己身上的妖毒,只说:“比起这个,本君此刻更想知道父亲去了哪里,都打算干些什么。”
至于妖毒。
解毒?
不,他绝对不要解毒。
凭什么她敢这么做。
是不是觉得他一定会想法解毒?
他偏不。
他要带着这几颗种子,让它在他体内生根发芽。
她让他痛是吗?
那他偏不解毒,那他要反其道而行,让他痛的时候她跟着一起痛。
想到两个人痛苦合并,兰坠夜忽然就不愤怒了。
他一直糟糕的情绪得到抚慰,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他是不是去找她了?”他笃定道,“他想干点什么,至少不能让我随随便便娶一个女妖入门。他又不觉得我会听他的,所以打算从她那里入手,对吗?”
兰坠夜抬眼盯着屋子里的所有心腹属下:“立刻找到家主的位置,别让他在外发疯,把笑话闹到她面前去。”
从头到尾,属下们都没听到一个具体的名字。
但这不妨碍他们知道君上口中这个“她”是谁。
他们立刻领命离开。
同一时间,在遥远的日息城中,新芽也知晓了面前人的身份。
“你脸上戴的法器很高明,但并不能阻碍我的目光。”紫衣白发的美人慢悠悠地说:“这世上没什么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只要我想,任何人在我面前都是□□的。”
这话说得好那个。
大庭广众下听得人着实不太舒服。
新芽摩挲了一下身上的鸡皮疙瘩,现在也不那么想知道他为什么看得见了。
她现在只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她不耐的神色,美人不疾不徐地说:“我听闻九霄兰氏的少主将要与你成婚。”
“……”哦,原来这边不是辜云翊惹来的,是兰坠夜那个白痴搞来的。
男人真是麻烦的代名词。
越身份尊贵修为高深带来的麻烦就越多。
一旦知晓对方因何而来,他的身份就不再那么神秘了。
与兰坠夜有关。
紫衣白发的特征。
新芽几乎一瞬间就知道这是谁了。
……
……
怎么说呢。
睡了儿子,来了老子。
这可叫人如何是好?
新芽没工夫苦脸。
她很快就气笑了。
因为她听见眼前人说:“何必去做一个少主的夫人。”
“做少主的夫人,还要等到家主陨落才能独掌兰氏。”他浅色的瞳仁稍稍凝视她,周身上下无一处不从容,当得是清晖映人,寒松独秀,“如此空耗等待,何不直接来做兰氏的家主夫人。”
兰轩字字清晰地对她说道:“我不会让他娶你,但我可以娶你。”
作者有话说:
你没机会下一章文案名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