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君走过来的时候,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那十分符合五彩斑斓白的衣袍下摆拂过地面,像一片云滑过天空。
他走到新芽和水清音面前,带起一阵极淡的香, 像雪松或是冷杉, 似深冬的森林里烧着一堆将灭未灭的火, 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
修界美男榜第二名就是他了。
群发消息他收到的速度只慢于辜云翊。
他又是名单里离她最近的那个, 产生怀疑之后第一个找过来,实在正常不过。
怀疑怀疑的怀疑——
水清音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为自己第一眼对新芽做出的判断感到准确。
这个笨蛋……
“鹤归君,那是个误会。”
他主动挡在师妹面前,想帮她把这件事解决掉。
新芽老老实实躲在他后面, 好像只鹌鹑一样,兰坠夜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不驯的, 难搞的, 说两句就要骂人的。
可看看在这个合欢宗男弟子面前,这是一副多么违和的鬼样子,看得他牙酸得不行。
而且……此人为何如此眼熟?
兰坠夜又不是白痴, 发现有些眼熟之后, 迅速认出了水清音。
“是你。”他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唤出了本命剑,一字一顿道,“你是男子。”
水清音也想到了自己在秘境里假扮女子恶心鹤归君的事。
他突然觉得自己比新芽更应该逃。
不过他硬生生忍住了,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啊,对,是我。”他笑眯眯道,“没想到君上还记得在下, 真是在下的荣幸。”
“本君见过的疯子实在不多,恰巧两位都是,记忆犹新也没什么难以理解。”
被比作疯子,水清音并不生气,还有点满意。
那是人人都能在见多识广的鹤归君口中被评成疯子的吗?
这说明水清音做疯子很成功,他很满意!
“多谢夸奖,必不负所托。”水清音十分感慨地朝兰坠夜回了个礼。
兰坠夜匪夷所思地望着他,随后决定不再在这个奇怪的人面前浪费时间。
“舒新芽,是你自己传音给我,现在却躲在别人后面,怎么,你竟然成了缩头乌龟,敢做不敢认了吗?”
这是挑衅吧?
这绝对是挑衅!
换做平时新芽肯定要支棱起来,不过现在情况很复杂,鉴于大师兄死死瞪着她,她还是双手合十表示她不会支棱了。
你惹毛我了,那我就毛茸茸地滚开好了。
但仅此一次——新芽趁着大师兄不注意,使劲瞪了兰坠夜一眼。
兰坠夜当即就笑了。
水清音看见他那个冷笑,倒是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现实一点想——鹤归君真是不错的选择。
若他愿意给师妹做炉鼎,让师妹采补一下,师妹必然可以增进好几个境界,说不定还能跨过雷劫直接结丹。
这是高修独有的力量,合欢宗弟子那么喜欢招惹高修,正是因为风险和回报成正比。
想起因为玩脱了挂掉的几个殿主,水清音既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
他思索了片刻,对鹤归君说:“君上不如借一步说话,我师妹还要休息,不能站太久。”
新芽确实不太能久站。
她是好了一些,但大师兄修为还是太低了,给不了她太多灵力,她这会儿又开始头疼了。
她心有余悸地转身进屋,于是兰坠夜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只能和水清音借一步说话了。
“本君没什么话好跟你说,你只有三息的时间。”
鹤归君是什么身份,怎会看得上一个合欢宗的男弟子?
能跟他借一步,都是为了他的目的和那个躲起来的女人。
他自认毫无破绽,姿态倨傲,并不讨喜,他们这些合欢宗的人都会自讨没趣,快速离开。
但水清音并不一样。
他一眼就看出他伪装之下的真实意图。
还装呢。
装什么呢?
自古以来太爱装的男人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实在是不足为惧的对手。
不对。
什么对手。
鹤归君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他这点修为,人家拔剑他就没了,到底算什么对手?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水清音缓缓肃了脸,开门见山道:“我师妹不是有意给君上传音,只是在给别人发传音的时候不小心也发给了君上。”
兰坠夜音调不受控制地升高:“还有别人?”
水清音看他那随时打算拔剑的样子,仿佛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死装哥。
水清音冷笑一声道:“小芽她在归墟里受了苦,时常会被反噬,需要尽快修炼压制反噬才行。我们合欢宗有个规矩,就是门内子弟之间不得双修,所以得找门外的才行。”
“她只是寻人的时候不小心发给了鹤归君,鹤归君只当做没看见就好。”
“……”同门不得双修么?
兰坠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合欢宗男弟子其实颇为顺眼。
“是吗。”兰坠夜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可那又如何呢?”
“本君难不成是你师妹的什么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她让我来,我来了,现在她又不敢应,只寻你来托词,胆小如鼠,可真不像她了。”
“无论是什么理由,你来说都没用。”兰坠夜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入夜时分本君会再来,这次让她亲自来说服我。”
也不给水清音回复的机会,兰坠夜说完就走。
分明是在合欢宗的地盘,却比在兰氏还要肆意妄为。
合欢宗内部是不允许御剑或是使用飞行法器的,但兰公子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当着水清音的面御剑离开,不受任何禁制的影响。
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就是享有特权。
水清音桃花眼缓缓眯成一条缝,阳光洒在他脸上带起明媚的春意,他嘴角勾着,看起来是在笑,可谁见了他这样,都不会觉得他很高兴。
新芽见了就没敢出来,真的当起了缩头乌龟。
水清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就站在外面说:“小芽,你方才应该听见了,鹤归君不好打发呢,他晚上还会来找你,可要师兄寻了师父帮你解决这件事?”
说来说去都是她自己干的。
没道理时时刻刻让人擦屁股。
麻烦太多总会惹人厌恶,她不希望好不容易有的家人朋友讨厌自己。
新芽早就做好了决定,她朗声说道:“他说得也对,是我惹来的,我自己摆平就好,师兄不要告诉师父这事儿了,她现在估计已经因为兰氏住在这里不走的事焦头烂额了。”
“焦头烂额?”
水清音怪里怪气地重复了一遍,没过多久去找花想容了。
“哈哈哈哈哈。”
隔着老远他都能听见师父狂放的笑声。
“养眼,真是养眼,每一个都很养眼啊,而且元阳都在,这要是修上几天,都不谈修为,岁数都能跟着年轻不少。”花想容在大殿里畅想,“孩儿们,各凭本事了知道吗?这群人居然还不走,这不是送货上门是什么?平时不是很看不起我们合欢宗弟子吗?这次就要让他们九霄兰氏见识到我们的厉害。”
花宗主大手一挥:“去吧孩儿们,务必叫他们合腿进来张腿出去,从此情根深种,念念不忘~”
“到那时候九霄兰氏的核心弟子都是我们的囊中物,盘中餐,这春涧山免费给了我们都是指日可待之事!”
……想得真美啊。
真该让小师妹来看看师父现在多么的“焦头烂额”。
水清音头也不回地走了。
进去是不可能进去的,一进去就得被抓壮丁逼着修炼,他还没做好准备,也没办法接受与异性肌肤之亲。虽然身在合欢宗,可某些糟糕的记忆让他没办法接受与人亲近,他至今修为停滞不前,皆是因为宗内法门从未修炼过。
孟怜施那日跟新芽说得很对,绝对不是在造白谣,水清音他现在的确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处男。
若要给新芽疗伤修炼,他其实也可以自己上。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最终还是被根深蒂固的厌恶所压制,哪怕给她花钱买了册子,也没有毛遂自荐。
夜幕将至,水清音站在极乐峰最高的位置,这里可以清晰看见新芽住的地方。
谁去了他都不会错过。
他清晰地看见了准时出现在她院子里的鹤归君。
上午的时候有他在,鹤归君没进屋去,但今夜不同了。
他进去了。
这都是可以预料到的事。
水清音认为这也不算坏事。
作为九霄兰氏的未来家主,兰坠夜一定不会对新芽纠缠不清。就算他们双修了,也不过是露水姻缘,修不成什么正果。兰氏的家主一定会找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就像兰坠夜的父母一样,两人都是九州之内最优越的修士。
可能他们只会有这一次,连下次都不会有就完全结束了。
这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既然他不行,就不能妨碍师妹寻别人。
水清音甚至都没想过,万一兰坠夜不愿意呢?
万一鹤归君不屑于此,绝无可能被新芽引诱就范呢?
他真的从没想过这一点。
他是个男人。
当他看见鹤归君收到传音就猜到是师妹,第一时间来见她的时候,就知道一切水到渠成,要点头的人从来不是鹤归君,是师妹。
小芽真厉害啊。
水清音安静地站在山上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鹤归君进去很快出来吗?
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兰坠夜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
……说来说去,心里头还是有些太舒服。
他不想跟任何人做那些在他看来肮脏腌臜的事情。
每次想到都会恶心得厉害。
可如果是新芽。
如果是她……
谁知道呢。
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只知道他是真的挪不开步子,哪怕脸上还在笑,哪怕知道该走了,却还是死命站在这,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他倒要看看他要在这里待上多久,天亮了会不会走。
兰坠夜今夜到访是提前有约,新芽一清二楚。
他一来她就让他进去了,他们说话不能在外面,毕竟那话题有点私密。
屋子里点了灯,他转过头来,紫眸在光下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紫色,像烛光穿过鸢尾花瓣时的那种颜色。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片阴影随着他的眨眼忽深忽浅,像蝴蝶在花间一开一合。
“这就是你在合欢宗住的地方?”
他转了一圈,高大修长的身姿在不算太大的屋内稍微有些活动不开。
“真是——”他克制了一下,挑了一个不那么讨人厌的形容词,“简陋。”
这里比起她以前住的天衡剑峰当然十分简陋。
可这样简陋的地方却比天衡剑峰更让她觉得像个家。
新芽好端端坐在桌子边,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忍着头疼一边喝:“就别挑挑拣拣了,是我住又不是给你住,都不知道你在介意什么。”
“……”兰坠夜半晌无言,只看着她不说话。
等新芽喝完茶望向他,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沙哑。
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说的话不好听,但好听的人说什么都好听。
“你管我?”他不屑道,“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新芽重重放下茶杯,“这里不是兰氏,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
“这里怎么不是兰氏?”兰坠夜直接坐到她对面,“这里是春涧山,是九霄兰氏的地方,只要我一句话,你们今夜就得马不停蹄地离开极乐峰。”
“……”你有钱!你了不起!
新芽本来就头疼,被他这么一刺激头更疼了。
她有些难受地捂住脑门,快速说道:“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不是就让我亲自跟你说一下吗?那我就直白跟鹤归君说一声,白日里我大师兄说得都是真的,我只是群发消息的时候没办法把你摘出去,其实根本没有联系君上的意思。这确确实实就是个误会,君上不必放在眼里,夜还很长,不管您来合欢宗是为什么,都可以回去继续筹谋了。”
“我一会儿恐怕就招待不了君上了,君上快走吧。”
新芽起身赶人,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可真是让兰坠夜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你赶我走?”他压抑地开口,眼神定在她身上,换做别人说了这么大不敬的话,早就拉下去处死或是让他拔剑了。
但面对新芽一个人的时候,他什么举措都没有,只是不可思议地问她:“你居然赶我走?”
“现在不走还等什么?”新芽困惑地望着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快走吧,我一会真顾不上你了。”
她头疼起来是要撞墙的,哪里顾得上还有位道君杵在这里。
兰坠夜盯着她半晌,冷冰冰道:“我今日若是走了,绝对不会再回来管你。”
说得好笑。
管她?
他管过她吗??
“快走,千万别回来。”她巴不得呢。
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完了,只剩下兰坠夜一个,她也不会动摇的!
新芽坚决的眼神刺激到了鹤归君,鹤归君紫色的眼睛锁定她,两人对视半晌,皆是压抑克制的样子,一个克制着怒火中烧要赶人,一个——一个不太确定。
鹤归君到底是鹤归君,并非是什么情绪外露的毛头小子。
他与新芽对视良久,久到新芽都烦躁不安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来。
淡淡的流光在他掌心聚集,新芽看见他唤出了本命剑。
……怎么,要打架吗!
乘人之危?!
这是你们名门正派该做的吗?
新芽正要逃,就听见鹤归君不紧不慢道:“你看这是什么。”
“?”新芽一愣,诧异地望着他。
“说说看看,若你说对了,我便不走了。”
鹤归君漫不经心地解了一下领口的衣扣,修长的紫眸定定望着她,有些什么奇怪的氛围急转直下,越来越浓。
新芽:“……”她张张嘴,手紧张无措地抓住了裙摆,又是抗拒,又是因为头疼而痛苦。
要找个新的人来修炼实在很难。
眼前的高修漂亮又强,最主要是家世出众,睡了也不必有被赖上的负担。
但是——
但是他图谋不轨。
搞不好等的就是她迈出这一步。
新芽压着蠢蠢欲动的欲念,盯着那无比熟悉的灵鹤仙剑,梗着脖子装瞎:“这是什么?这是刀。”
昔有人指鹿为马。
今有新芽指剑为刀。
灵鹤仙剑不满地发出剑鸣。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新芽瞪大眼睛不肯服输,兰坠夜——
兰坠夜怒极反笑。
他收剑回鞘,送入灵府,盯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道:“很好。”
“你说对了。”
新芽:“……”
我不知道您到底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