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安安稳稳地回了合欢宗。
谪妄君出了大事, 现在没人有工夫来找他们的麻烦。
她坐在水清音床榻边,看着脸色苍白沉沉睡着的大师兄。
他一回来就晕过去了,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外面强撑完了,回到可以安心的地方, 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新芽和师父一起将他带回住处, 师父给他疗伤之后就走了, 新芽单独留下照看他。
其实师父很想知道她在归墟里发生了什么, 不过约莫是看她和大师兄实在太惨了,话到了嘴边最终也没问。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提他们的伤心事。
总归徒弟领进门,责任在师父,花想容嘴上再怎么不着调, 也会为他们摆平后续。
这就是有师父的感觉。
以前在天衡剑宗的时候,李玄衡和辜云翊之间的相处模式恰恰相反。
新芽总见辜云翊给天衡给李玄衡收尾, 很少见李玄衡为他做什么。
大长老云沧海还比李玄衡更像师父一些。
想到这些, 不可避免地想到最后见到他时他的样子。
他毫无声息地靠在李玄衡肩头,手臂无力地下垂,连他的剑都握不住了。
他失血过多, 脸色苍白如纸, 镇天印不知所踪,但听李玄衡所言,应该是在他体内。
镇天印居然在他身体里。
看来以后得躲他远远的才行,不然那东西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她炼化吸纳。
不对,想什么呢,她本来就要离他远远的,而不是因为镇天印在他身体里才需要彻底远离。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 用心照看昏迷的水清音。
水清音的状态很差。
这还只是皮肉伤的后果。
可以想见辜云翊那个情况——
算了。
他怎么能和大师兄相提并论。
他是何等修为,哪怕伤得重一些也不会有事的。
窗前似有人影闪动,新芽顿了顿,起身走了出去。
她拂开帘子来到门口,看见了等候在此的一叶。
法师没受什么伤,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打扰你了?”瞧见她,法师转过身来,秀丽的眉目在她面上略一停顿,“你也该去休息。水檀越无大碍,不必过于担心。”
新芽扶着门边,点点头说:“嗯,看大师兄安心睡下,我也打算回去休息了。”
四目相对,一叶忽然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
他这次来其实是来道别的。
再见的话已经在唇边,可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来。
该走了。
无论如何都该走了。
当初既然拒绝了,既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了对不起,既然为了打消自己心底不该有的念头主动进了禁闭室,那就该一直坚定下去。
不该做个三心二意反复无常之人。
理智一再让他开口,可他开口之后除了唤她的名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新芽。”
“你要走了是不是?”
他难以启齿的话,她大大方方就说出来了。
“那就回去吧,也在此地耽搁好久了,想来窥素大师也需要你回去告知这里发生的情况。”
新芽笑着说:“快回去吧,我这里一切安好,以后也会好好的。天衡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有宗门有师父庇护,总不会走投无路。”
所以没什么是他需要操心的了。
既然他下山是历练佛法,是普度众生,是不忍看她堕入妖道。
那结果已经得到,是他所希望的那样,便不必再滞留了。
他应该走。
应该就此顺着她给的台阶下去。
可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法师慈悲的眼底蔓延出复杂的神色来。
“你那时被师父关起来的事,我不知道。”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新芽十足得愣住了。
“我自请进了禁闭室,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青年悦耳的声音堪称清澈,饱含的歉疚一览无余,“对不起。”
他又说了对不起。
一次不够,还是两次。
“新芽,对不起。”他阖了阖眼,双手在心口合十,低声道,“让你受委屈了。”
“……”新芽手紧紧扒在门上,半晌才笑着说,“哪里受了什么委屈?快别这么说,也就是听了七天七夜的经文而已,窥素大师人很好,没有伤害我,还放我走了呢。”
她试图动摇佛子的道心,还能好端端离开净业寺,已经是住持大师格外开恩了。
他能在分开之前说起这些,她心里就没有任何遗憾和困扰了。
新芽彻底舒展眉眼,温声道:“阿叶,不要在意那些,已经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本该是他需要也认可的几个字。
可听在耳中不但难以接受,心脏也忍不住瑟缩起来。
一叶静静地看她许久,开口说道:“怎会不委屈?”
“合欢宗的锁心殿里没有光,我在里面待了十个月。”他一字一顿道,“我每天都在想,你那时在黑暗里听师父师祖们念经受戒,是不是同我的在锁心殿里的感受一样。”
“……”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他不应该说这些。
新芽的面色变了变。
她希望两人好聚好散,可他如果再说下去,就很难达成这个目的了。
也不是说她会因此怨恨,她现在是真不在意了,也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开口。
她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就说出那些话,既扰乱了阿叶也扰乱了对她有恩的净业寺。
说到底都是她的不对,那七天七夜的经文就算是赎罪了。
虽然七天七夜的煎熬确实让她精神上受创,她离开之后很快就因为神魂紊乱出了意外,被其他妖族捕猎,可那也不能怪到他头上。
他只是拒绝了一份本就不该存在的感情,他又有什么错呢。
“好了。”新芽试着终止话题,“说到这里就可以了,都已经过去了,时辰不早,你该出发了。”
她走下台阶,回眸看站在台阶上的他:“天色很晚了,再不走就要赶夜路。快出发吧,我也回去休息了。”
“……”
她要走了。
这次分开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初初下山找她的时候,一叶真的没想过要发生什么。
可好像从找到她那一天开始,一切就朝着完全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再是青涩不懂,他也明白此刻的心情代表什么。
什么圣人法师。
什么得道高僧。
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把私心藏得很好的凡人。
他对她说对不起,让她放下,让她收心,他说自己皈依佛门,不能回应她,他们只能做点滴之交的道友。
可到头来勿论什么佛门了,他连如来什么模样都快不记得了,只看得见眼前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的名字他念了十几年,比任何经文都熟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修行,也许算吧,修行的尽头不是成佛,是认清自己——认清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放不下的人根本不是她。
“新芽。”
他有些突然又不那么突然地开口,叫住了即将消失的新芽。
新芽顿了顿,回眸望向仍然站在台阶上的他,手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本就秀丽的面容在展颜一笑时更添动人心魄之姿。
法师生得姣若好女,温温柔柔笑起来的时候,更有些秀气的雌雄莫辨之感。
其实他还很年轻。在动辄几百岁的修界,他也不过和她年纪相仿,只比她大上几岁而已。
他从小长在寺庙里,什么事都是师父和长老们教的,从经书上读到的。他能做出什么选择说出什么话,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新芽想起刚穿书时,她被困在花里的无助,那每日来看她的小沙弥,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害怕,我会好好养你的。”
那么小的他认真对她许诺,并且日复一日地践诺。
那时候她煎熬苦楚,每日都靠他来说话陪伴才能度过。
这样好的开始实在不必不欢而散。
新芽笑起来,想要好好和他道别——
“你能等我吗?”
……什么?
新芽呆了呆,错愕地望着他。
一叶站在台阶上,音调始终带着他独有的温度。
和他说话她从来不会觉得冷。
她忽然产生了被他拒绝那天才有的心情。
那时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对她说:“……新芽,对不起,我已皈依佛门。”
此时此刻,画面仿佛与那日重叠,当时说了对不起的人,这次跟她说:“能不能等我回来?”
他破戒了。
不是在锁心殿那天才破的。
是早在寺里的时候就破了。
他下山不是历练,是找她。
他告诉自己这是修行,是普度众生。
可他现在也知道,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他找了三年,走了九十九座山,渡了一百零八条河,最后来到了合欢宗。
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声音,闻到她的味道,便在想,如来太远了。
如来实在太远了。
而她就在眼前。
人总不能那么贪心,什么都想要得到。
既然已经没办法做到心无挂碍,了无牵挂,那便不要再拿一颗尘世之心回去玷污佛法。
一叶缓缓走下台阶,慢慢摘掉了腕间的佛珠。
“你等我一月。”他站在她身前定定说道:“若你还愿意,等我一月,我回来找你。”
“……回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新芽迟钝地询问,心跳得快要飞出嗓子眼。
一叶直直地望着她,眼底坦然清澈,看不出任何为难纠结,更没有丝毫的犹豫惧怕。
“我还有一个名字。”他这样对她说。
新芽更懵了:“……什么?”
“兰阶,这是我剃度之前的名字。等我回来的时候,便用这个名字唤我吧。”
话说到这里他便走了。这次走时他很果断,步伐从容不迫,意态自然随意,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却又让人看出鲜明的坚决来。
新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当一个出家人告诉你他剃度之前的名字,让你再次见面的时候这样叫他,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不。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不对。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几乎以为还是身上雾魇兽的影响没有消散,还在出现幻觉。
眼前已经没了法师的身影,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片,她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许久之后,她听见一声叹息。
“哎,我是不想开口的,毕竟这个时候开口显得我好像个听墙角的怪人。”
窗前趴着一个人,是醒来的水清音。
他手托腮睨着满脸怔愣的新芽,仁慈地为她解惑道:“小芽,你没听错,法师让你等他回来,他要为你还俗呢。”
……
自古以来,净业寺还俗的僧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们声名狼藉,走到哪里都会被指指点点,虽不至于人人喊打,但也差不离了。
法师是书里人人心目中不可亵渎的白月光。
他到结局都没有染上任何尘埃,始终维持着他的人设。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新芽立刻想要追上去告诉他,她不会等他的。
她不需要他这样为她背负骂名,不需要再在一起。
她已经没有任何幻想了,他们都在各自的地方好好的就行。
哪怕不惧骂名,还俗也要脱一层皮。他还是净业寺的佛子,是未来最能证道佛法的人,可以想见窥素大师会多失望,会对他说出怎样的话。
新芽简直不敢想一向崇敬尊重师父的一叶会多难过。
她不要他背负骂名,也不要他遍体鳞伤,她不会等他的。
可他大约知道她回过神来会怎么做,已经走出很远,她怎么追也没追上。
新芽冒险在这个关键时刻再次跑出合欢宗,追了很远的路都没见到他的身影,她只能停下去想就算在一起了又能怎样?
也许一时片刻是欢愉的,可天长日久下来,未来但凡某一日他们吵架了甚至分开了,他恐怕都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她背负了这样的责任,可能也永远都没办法坦然与他磕绊甚至分开。
没有可能的。
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人追不上,新芽也没办法,只能先回了宗门。
她不希望再因为自己乱跑给合欢宗惹上什么麻烦了。
回了宗门开始,她就哪儿都不去,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
修炼是修不了的,多事之秋,出不去,窝边草也吃不得,就只能干瞪眼。
她是怕被天衡找上门怕出现更多麻烦才这么老实。
她没想那么多。
真的没想难么多。
她绝对没有在等谁回来。
她只是按照以前的习惯一样,每日都在画正字,计算自己在这个世界多少天了。
在她画完六个全新的正字时,合欢宗开门迎人了。
新芽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看见——
“我没看错吧,真是九霄兰氏的鹤归君?!”
“是的,你没看错,现在向你走来的正是鹤归君,九霄兰氏少君,春涧山的主人,合欢宗的债主,享誉天下的卓越剑修——”
“够了谢谢,这里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
新芽面无表情地望着万众簇拥而来的兰坠夜。
不是做过承诺的人来了。
来的是另外的人。
一个月过去了,约定之期已到,他没有回来。
他失约了。
新芽负手望天,默默想着,这可真是省了她的大事。
还好他失约了。
还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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