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不得新芽在过去或不过去之中犹豫, 迷瘴之林里便出现了第四个人的声音。
“师兄!”
清冽干净的女声带起新芽一阵毛骨悚然,她错愕地望向另外一端出现的姑娘,她一手握剑,眉目凛冽, 径直奔向辜云翊。
“找到你了。”
她站定在辜云翊身边, 辜云翊侧目望她, 神色间似略有惊讶。
是女主。
早该想到的, 秘境提前现世,女主不会再毫无声息。
辜云翊进来,她就一定会进来。
他们是仗剑天涯的挚友,是无人可以插·入的绝对关系。
温若笙站在辜云翊身边,与他身高也很合衬, 一看就很登对。
新芽低头看看自己的腿,慢慢朝法师的身边走去。
一叶始终没有催促, 安静地等她做出选择来到他身边, 抬手为她拂去迷瘴毒雾的烦扰。
空气因为佛修独特的纯净灵力而清新起来,新芽混乱的大脑也逐渐清晰了。
她眨了眨眼,目光与他交汇, 只一瞬就明白他恐怕早就找到她了, 只是一直没有出现。
大约是觉得不适合现身?
法师总不会让人难堪,他总会将事情调理得很好,在最恰当的时刻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你怎么进来了。”
耳边传来那边的对话,谪妄君声线低沉地询问女主,新芽眼皮飞快地跳了一下。
“我们先走吧。”
她唤了法师一声,先一步抬脚离开,全程并未接触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亲昵地拉扯他的衣角, 更没有去触碰他的手。
这是正常的,这才是合理的。
新芽失去了记忆,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分道扬镳的,但他没有。
一叶始终记得她是怎么走出净业寺的,始终告诉自己,他们的因果在那次分别时已经斩断,这次下山寻她是为了修行,是因为我佛慈悲,是历经佛法,是不忍心她彻底坠入妖道。
现世战乱丛生,妖族要么修道要么彻底疯魔,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怕她走上不能回头的路。
她生在佛寺,天生与别的妖族不同,是有佛性有慧根的,她是不一样的。
是啊。
她是不一样的。
一叶清润的眉眼敛尽了情绪,安静地跟上她的脚步,偏偏有人不希望他们就这么离开。
“法师来过归墟吗?”
谪妄君远远抛来一个疑问,并未出口阻拦,可回答问题的人确实也走不了了。
一叶年轻,比不得谪妄君几百年的道行,归墟上次现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沙弥。
法师转过头去,清瘦的身姿,宽大的僧袍,迷瘴之林的乌烟瘴气侵扰不了他的纯净,他于微风中挺立,皎若明月。
新芽看着他,莫名就想到一句穿书之前看过的话。
明月高悬不能独独照我。
她又开始头疼了,清醒了不到片刻,眼前又一次出现了幻觉。
这次她很清楚地知道那是幻觉,并且非常确定,这应该就是幻觉里面她最害怕见到的那一类。
她看见自己被关在漆黑的禁闭室内,这里无光无风,像极了那日的锁心殿。
周围有无数念经的声音,各种各样的经文钻入她的耳朵里,她被折磨得头疼欲裂满地打滚。
她哀求着说停下,可念经的僧人没有任何停止的意思,她就这么被经文和佛法折磨了七天七夜,其间期盼过好几次有人可以来救她,但是没有。
她渴望的那个人始终没出现,她最后精疲力尽快要不行的时候,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念经声终于停下了。
“小妖,你可知道错了?”
苍老的声音和蔼地询问她,可她感觉不到任何和善与慈悲。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躺在漆黑的禁闭室里,沙哑地说道:“我知道错了。”
她认输了。
她知道错了。
她不该冥顽不灵,不该试图引诱净业寺最有前途的佛子。
她不该向他道明心意,不该动摇他的佛心。
窥素大师本不想做到这个地步,他一直知道庙里有只天生开灵识的小花妖,总体还是抱着我佛慈悲的想法,留着它任由它。
他甚至还主动让小弟子去照看它,以此感悟佛法的慈悲之道。
但时间长了,它化了形,变成了一个女子,那就不太合适了。
窥素大师自认对新芽不薄,哪怕她对一叶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感情,甚至试图动摇净业寺千百年来最有可能证道之人,他也没有对她下杀手。
他只是命人对着她念了七天七夜的经文,希望她可以感悟经文中的深意,不再执迷不悟。
我佛慈悲,窥素大师是净业寺的住持,是一叶的师父,他并不赶尽杀绝,在新芽知错之后就放走了她。
明明是她的错。
是她贪心。
是她恩将仇报。
她也知道是自己错了,走得干脆,没回过一次头,一走几年,安安静静,从未出现过。
如果一叶没来找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还是来找她了。
这次又是谁错了?
“贫僧不曾来过归墟。”
一叶的声音清澈温和,回答得坦然而平静,叫人感觉不到任何的卑微或者无所适从。
新芽侧目看着他脸,忍不住想,原来他们是那样不欢而散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吸进来,但走这一趟能想起这些关键来,也不算白来遭罪。
其实她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
她跟他表明心意那天本来就是想走的。
她知道自己化形了,作为女妖不可能在净业寺久留。她早晚会被驱逐,那还不如自己主动一点。只是走之前,她始终割舍不下这份心意,觉得不说出来人生会有遗憾。
她没期望真的和他在一起,只是希望他知道她的这份心意就好。
她不想影响他什么,从未想过打破什么,就只是说一下,告诉他他很好,她以后也会很好,说完就要走的。
她没想到会被关起来。
她被关起来七天七夜,生生被折磨了那么久,他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他知道吗?
那些密集的经文里面,是否有一句是他念出来的?
“法师不曾进过归墟,对此间不甚了解,我们最好一起行动。”辜云翊在远处提醒道:“分开走,两位若遇危险,在下恐不及相助。”
这不是强求,只是示好地邀约,是理智友善的举措。
谪妄君看上去非常尊重他们,如果他们拒绝,他一定会调头就走。
新芽远远望过去,看见他甚至已经转身准备要走了。
他只低下头对身边的温若笙道:“跟上。”
温若笙毫不犹豫地跟上,行走间快速说道:“师兄别担心,很多人都进来了,这里面现在不止我们,一会可能还会遇见别的道友。”
她解释说:“我见他们进来便也进来了。师兄不该一个人进来冒险,归墟和从前不太一样。”
这是事实。
一叶也意识到了这些。
他从未进过归墟,归墟还发生了异变,大家一起走必然比他们两个来得安全。
他转头望向新芽,不等他开口,新芽直接道:“快点,快跟上!”
真是要命,刚才差点就脑子抽了,哪里要和命过不去?
有大腿不抱岂非太傻了,男女主都现身了,不管归墟为何提前现世,他们身边总是最安全的。
“阿叶,快跟上,找到出口咱们就立马出去。”
新芽主动张罗法师,法师什么都不用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来,他想和她说些话,可他发现,她虽然看起来很主动很有精神,甚至又叫了他阿叶,但她和他其实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距离没比和谪妄君近多少。
他合十的双手指节泛白,想起在毒雾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她和辜云翊——
他突然就明白他也不是什么圣人佛子。
他也是个凡人。
他也会自己骗自己。
他根本没有什么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他发现他在愤怒。
那愤怒来得迟缓而细微,不仔细体会几乎感觉不到。
可当它汹涌袭来的时候,他望着前方带路的剑君,没由来的淡了神色。
“你们到前面,我来断后。”
谪妄君转过头来,示意新芽、一叶和温若笙一起走在前面。
他做这些太习以为常了,熟稔到形成了肌肉记忆,话音刚落人已经站在最后。
新芽皱起眉,当即要拒绝,可有人比她更快。
“师兄到前面来,大家一起走就是。”温若笙快步追来,“归墟有异变,不是从前可比,师兄再强也不过是一个人,我们不是废物,有自保的力量,无需师兄为我们犯险。”
“没有人天生就该为别人冒险,也没有人天生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师兄的庇护。”
“……”
新芽看见辜云翊愣了愣,意外地看了温若笙一眼。
他们之间的气场那么相合,相对的目光几乎像是闪烁着火花,实在叫人觉得尴尬。
好尴尬,做电灯泡好尴尬。
新芽忍不住去看法师,法师光秃秃的头……嗯,这个灯泡比她还亮。
她给了法师一个眼神,法师心领神会地和她一起后退,站在了辜云翊的另外一边。
这样他身边既有师妹又有法师,他们成功脱险的概率直线上升。
新芽离他有些远,选择站在一叶这边。
说来说去,她当初干那些事还是有点考虑不周,估计也没少连累阿叶。
他可能是被师父关起来了才没法来救她,她似乎也不该被救。
哪怕她想好了点到为止说完就走,多少还是冒犯了佛门规矩。
她受罪是应该的。
他现在是这样子,为了她甚至牺牲了身体,回去指不定要怎么受罚。
算来算去,他们之间说不上谁对谁错,至此好聚好散也就算了。
做个点到为止萍水相逢的朋友,也不算亏待了他们相识多年的缘分。
她想明白了,眉眼和精神都很放松。
这份放松让法师完全放松不起来了。
当所有的事情都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时,他反而觉得不上不下,非常难受。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找到了她,她过得很好,不恨他也不怪罪他,明显想起了分开时发生的事也没不理人,甚至还主动和他交流,这不是他最期望的吗?
怎么一切都发生了,他反而是现在这样的状态。
眼前有影像闪动,一叶看不见新芽明近暗远的脸庞了,只看见谪妄君俊美无俦的冷脸。
他挡住了他的视线,快速做出决断:“既然如此,吾与法师共同断后,你们二人在前探路,各司其职,各行其是。”
“法师可有异议?”
……自然没有。
前后交给不同的人,各有各的事做,都不算躺平,这当然是最好。
温若笙良好地接受了,朝站在她身边的新芽露出一个宽和友善的笑容。
她肯定知道她是妖,但她一句没提。
新芽想起原书的剧情,女主操纵妖奴对敌的时候,夜里用法器炼化妖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宽和友善。
她要不是那个妖奴,一定会特别喜欢她。
可是怎么办才好。
她偏偏就是那个妖奴。
她艰难地开口:“这个……我有点弱,担心会拖后腿,不如我和阿叶走后面,仙师和谪妄君走前面。”
这样她还稍微能冷静一点。
和女主对视几十秒的功夫,她压力大到呼吸都快稳不住了。
一叶察觉到她的不安,当即要走过去,只是眼前玄青色一动,辜云翊已经回到了前面。
“那便这样。”他侧眸看她,声调不自觉放低,“你跟着我。”
新芽求救般望向法师,法师还不及表现什么,迷瘴之林已经不给他们再浪费时间的机会了。
浓雾突然袭来,暗中蛰伏的妖兽密密麻麻地将他们分开分别包围。
辜云翊定睛一看,看见与他一起的是雪衣白面的得道高僧。
那另外一边——
新芽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温若笙,对方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笑着说了句:“姑娘可是怕我?”
她慢慢道:“不必害怕,虽然我修习御妖术法,用妖孽修行,但姑娘与谪妄君显然是旧相识,我不会收你做妖奴的。”
“当务之急,是先逃出这里与师兄他们会和。”
温若笙转过头去打量周围的情况。
新芽很意外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女主给保证了,现在情况确实也不允许,她便完全没有任何怀疑地观察起周围。
她知道具体出口的位置,这会儿恰好有机会,她便转身指着一个方向主动说道:“我看那边好像有点古怪,我们想法子过去看看。”
温若笙阖了阖眼,在新芽转过头来时缓缓收起袖中的法器,若无其事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里?”似乎是有些灵力波动,温若笙低声道,“如此。那我来拖住这些妖兽,姑娘去前面查看情况,若发现出口,可用此符传音于谪妄君。”
新芽看着那标注着天衡剑宗的传音符,怔愣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能拖一会是一会。总归这样的事情,这些年我经历得多了,我能拖到与师兄重逢一次,就能拖到第二次。”
明明是好话,表达的是好意,可新芽却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能拖到重逢一次,就能拖到第二次——是指被天衡找回来推迟了吗?
本该是辜云翊带她回去,却变成了她自己寻回来。
这些年这样的事情她经历了很多……她肯定过得不好。
新芽迎上她清冷的眼睛,窥见她眼底几分审视与冷淡。
她想了想,豁出去道:“还是我拖延时间,你去找出口。”
一报还一报。
这次之后她也不用再心虚什么。
本来她也无意冒充女主,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关窍,至今也没想起关于这部分的内容。她生怕有个万一,是自己真的过于代入身份,心比天高,做了一些坏事。
这次她来拖延时间,出口位置都找准了,女主天生仙骨,哪怕没有真正按程序修行过也有她的独门秘法,她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出口。
届时辜云翊她不指望,阿叶肯定会很快来带她出去。
雾魇兽咬了人,人不会马上死掉,只是会被一点点同化,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咬一口,中个妖毒。
比起自己去找出口,新芽更怕另外一个可能——万一她找到出口传了音,女主反而出事了呢?
不知为何,她与温若笙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身上发冷,不太舒服。
她将这归结于她的心虚,宁可自己等着承担可能被丢下的风险,也不想再次成为“伤害”女主的人。
那后果绝对比中个妖毒可怕得多。
“就这样吧。”
她做好决断,主动将温若笙推远。
温若笙回头看来,眼神复杂地凝视她片刻,并不磨蹭地行动起来。
她一走,那些围绕她们的雾魇兽就要追,新芽主动吸引它们的注意,阻住它们的去路。
她打出一道灵力落在地面上,惊起一片灰尘,密密麻麻的雾魇兽瞬间望向她。
幽暗里一双双眼睛盯紧了她,哪怕新芽早有准备,也还是有点后悔。
……人还是不能有太强的道德感。
自私的人才会获得更轻松更长久。
简单来说,她后悔了。
“不是,等等——”
没人会等。
女主已经不见了。
新芽寻不到人,只能孤身面对奔袭而来的妖兽。
“大家都是妖,能不能别做到这个地步啊!”新芽开始逃跑,人都要吓死了,几乎是哭哭啼啼地求饶,“别追了,真的别追了——”
她高估自己了。
双修的修为都耗费在入门关了,现在她身体匮乏灵脉衰弱,根本跑不过这些妖兽。
她很快就要被追上了,衣服都快被撕碎了。
新芽怕死了,眼看着就要被咬住,她突然不跑了。
跑也是跑不掉的。
那就换个方法。
她定定站在那里望着奔驰而来的妖兽。近在咫尺的嘶吼声让她睁大眼睛,她缓缓化出半个本体,眉目间出现妖冶的纹路,瞳色也变成了花朵的艳色。
她站在原地,双手高举缓缓握爪,跟着妖兽一起叫。
打不过就加入!
谁还是不是妖了!
新芽跳起来,主动朝妖兽跑过去,雾魇兽一瞬间都懵了。
雾魇兽能在雾中隐身,颇具灵识,虽不比完全开智,至少也是有点智的。
新芽这是没办法的没办法,她没指望能成功,只想着唬住一会是一会。算算时间,她跑了有一会,女主估计快找到出口了。
她有传音符,寻到谪妄君,就能很开寻到阿叶。
新芽不指望辜云翊,但阿叶应该很快就可以来帮她。
新芽不断给自己信心,然后在雾魇兽的片刻迟疑之下彻底化作原形,缠绕到了最中央那只大的身上。
菟丝花的特点是可以寄生。
新芽等的就是这一刻。
傻了吧,老娘装唐阴你们一手,这群傻货还真信了?
新芽瞬间绕进了为首的那只雾魇兽脖颈处,丝丝缕缕地绕进它的皮毛和骨血,一点点钻进它的体内汲取它的养分和力量,努力将自己与它合二为一。
一旦合二为一,咬她就等于咬这只雾魇兽,大家都别想好过。
这只雾魇兽明显是首领,其余那些家伙恐怕不敢立刻做些什么。
果然,新芽化为原形寄生之后,这群雾魇兽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它们在首领旁边兜兜转转,时不时发出嘶吼声。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出口怎么还没打开?
就算出不去,能去下一关也是好的。
脱离了毒雾视野会更清晰,心智也不会受影响,总比现在的处境好一些。
她还是低估了心智受损对身体的影响,新芽现在特别难受,雾魇兽的血肉一点都不好吃,吞噬的力量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她不但不舒服,还特别难受。
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出口还是没出现?
此时此刻,温若笙确实已经找到了疑似出口的地方。
可出口看着只是透明的屏障,却任凭她怎么努力都出不去。
她按照说好的那样联络辜云翊,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的传音符送出去数张,一张都没有反应。
难不成师兄出事了?
辜云翊不算是出事。
他和一叶并不算难地解决了雾魇兽,正在找她们的踪迹。
传音符并非得不到回应,而是根本没送到他这里。
它们被隔绝开来,不知跑到了何处。
辜云翊此地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幻境和一同入幻境的法师。
他对法师没什么好说的,稍微看他一眼都会想到此刻不该想起的一些事,他克制着不去理会,专注地寻人。
法师应该也不太想和他主动交流,一看见他,便会想起天地之间那枯树上相贴的两个人。
两人各有心思,互相沉默,本来还算和谐。
直到一叶主动打破沉默。
“新芽识海的伤,可是君上所为?”
辜云翊猛地望向一叶。
一叶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样子,轻柔的视线淡淡落在他身上,用温和的话语问出相当尖锐的问题:“她记忆混乱之事,是君上做的吗?”
作者有话说:
好肥,大家帮忙点点营养液,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