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妄君何许人也?
天衡剑宗的第一把交椅。
不, 严格来说,整个修界都要唯他马首是瞻。
若他有权欲之心,现在稳坐钓鱼台的那些世家大族都得听他的。
他有绝对的实力,又有淡泊的性情, 完全符合人们心目中对神君的想象。
他是天下修士的标杆, 是他们崇拜仰慕的存在, 是不折不扣的救世主。
这样的人, 漏夜时分来到一只小妖下榻之处,与她相处的氛围还十分微妙,怎么会不奇怪?
谪妄君除妖向来只需要一步,提剑就足够了。
若他真是来除妖,怎会这么久了新芽还活得好好的?
这样漫长的时间都足够谪妄君玩好几次九族消消乐了。
一叶是佛修, 他最能感应到一个人身上是善是恶,是杀还是留。
他见过谪妄君对敌, 他真正起杀心的时候, 和面对新芽的时候截然不同。
法师从未见过谪妄君今日这副模样。
他们相识这些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
他想起了在天衡剑宗听到的一些消息。
求药的时候,天衡也跟他说了需要涤荡魔气的事情, 他自然答应下来。
离开的时候, 他极好的耳力让他听闻到一些与谪妄君有关的私事——人们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关于谪妄君和离的事情。
和离。
辜云翊和离了。
一叶知道他成亲的事。
但这些俗世中事,净业寺从来不参与,三年前的盛典,寺内没有任何人来参加。
他当时因为——他当时正在闭关。
一片黑暗之中,自然也看不见听不见关乎那段亲事的任何相关。
可他今日听说谪妄君和离了,不但和离了,还有些误会在其中。
人人都说谪妄君的妻子是天衡失踪已久的女弟子温若笙, 她被找回来没多久就嫁给了谪妄君,是一桩为人称颂的美谈。
但现在他们又说,其实是搞错了,谪妄君的妻子根本不是温若笙,她身份有误,甚至都不是人族,是只妖。
是妖。
一叶抬眼,安静地看着新芽的眉眼。
其实哪怕她什么都不说,结合之前在合欢宗花宗主的语焉不详,以及她腰间的玉佩和今日骤然现身的谪妄君,他也能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
好像不管她这些年经历什么都不该是他可以置喙的。
毕竟她会离开,会流离失所,会发生那么多事,都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一叶忽然收回目光,轻声道:“用药吧。”
她还没回答,他就主动转移了话题。
新芽当然也不会傻到追着要说,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之前没拿到的小花这次到了她手里,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这是疗伤的药,吃了她就好了,好了之后她就可以回合欢宗去。
法师也能功成身退,去做他该做的事。
他们会就此分开。
新芽以为她吃药的时候会犹豫一下。
可很奇怪,她一点都没犹豫,吃得痛痛快快。
一叶显然也对此有些意外,不过他并未表现出来。
他安静地看着她服下药物。
她像是有些好奇药效,吃完之后闭目感受了一下,手脚不停活动着。
良久,她睁开眼睛道:“感觉真好!”
神药不愧是神药,服下之后灵府如同刮起了春风,柔和的风将她识海所有的伤疤尽数消除,她现在算是真真正正完好无损了。
她痊愈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新芽马上说道:“天色不早了,法师是住一晚再走,还是现在就走呢?”
她说话时语气随意,全然没有白日里的甜蜜与不舍。
一叶接下了涤荡魔气的差事,自然也要尽快赶过去。
只是——
他安静地望着新芽,看着她始终笑靥如花地注视他,等着他确切离开的时间。
“你想起来了。”
正如他之前陈述她忘了时一样,他察觉到她记起来的时候,也相当的肯定。
新芽脸上的笑没有任何变化,歪着头道:“嗯?什么?想起来?啊,暂时还没有,才刚吃了药,目前只是觉得识海很舒服,没想起什么之前的事情。”
她否认了。
她否认是她的态度,但猜到她记起来是他的肯定。
一叶忽然就特别不舒服。
法师站在原地,屋子里明明亮堂堂的,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之意。
说来如今已经是夏末秋初,天衡境内冷得并不快,夜里也还是有些炎热。
他修为又高,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怕冷的人。
可他现在确实觉得很冷。
他知道自己该走,她所做的选择才是对的,正如以前分开时一样,她总是那么决绝那么明智。
可是。
可是。
她记不起来的时候,他尚且还能维持理智。
她记起来了——
她记起来这件事,她此刻面对他的态度,让温润如玉的法师难以自控地颦眉而起。
“……明日。我明日离开。”
他最终还是给了她确切的回答。
新芽笑了一下,点头说道:“那早些休息,天色很晚了,我就不打搅法师了。”
阿叶这样的称呼忽然就没有了。
亲昵消失,眼下的她除了疏离淡漠,什么都没有。
她记起来了。
对他是这样的态度再正常不过。
是他拒绝了她。
是他的无动于衷导致她被净业寺赶出去。
她这些年不知经历了什么,遍体鳞伤,成熟许多。
成熟代表她从前过得肯定很不好。
她过得不好。
一叶垂下眼眸,安静地走出客房。
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夜深了,孤男寡女难道还要继续共处一室吗?
赶路时叶舟上发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梦,突破了他的底线,而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房门打开的瞬间,尘埃在灯光里飞舞,一叶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株被移出幽谷的兰草,有些不适应地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的僧袍是白色的,是净业寺法师级别的佛修才有资格穿的颜色。
肃穆洁净的僧袍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淡、素净、不容亵渎。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像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安静地走了。
新芽在屋子里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按理说她这个修为是听不见高修的脚步声的,应该是他有意放大,让她知道他走了。
……肯定是猜到了她会关注他的去留。
他总是这么细心。
总是这样。
新芽垂下眼回到床榻上,放下帷幔,将自己关在密闭的空间里。
这样会让她稍微有点安全感。
她拢着被子靠在墙角,脑海中属于从前的记忆模糊零散地回放在脑海中。
她想起来了一些过去。
它们是片段式的,断断续续,并不连贯,但不妨碍她找回当时的感受。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那都过去多少年了?
还好她记不起离开净业寺的经过,如此还能更加稳定一些。
尽管猜得到其中关窍,可只要想不起来就不用多么难受。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催促自己赶紧睡觉。
醒来之后就回合欢宗去,就当从来没见过他好了。
就当分开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就当——
好像没办法就当做一切没发生过。
正如她所预想的一样,她早就穿书了。
她穿成这个冒认女主身份的恶毒女配时,还是朵刚开了灵识的花苗。
天知道她当时多无助,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植物,她都不敢回想自己最初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一叶那时还只是个小沙弥,他的出现让她看见了希望,他是她的大救星。
他每日来给她施肥浇水,陪她说话。他小时候和人说话就已经让人很舒服了,他非常风趣,一点都不死板,会说今天背了什么经,说方丈夸了他,甚至说下山买糖葫芦的时候被狗追了。
她把全部的希望和时间都给了他。
在他长大之后,她也成功化形,不再拘泥于那一片方寸之地。
这脱不开他的功劳。
那每日的灵液与细心的照料,都是她可以这么快化形的关键。
只是好的因并未种下好的果。
新芽拉起被子蒙住脸,逼迫自己入睡。
时间毕竟过去好几年了,中间甚至还隔着另外一段感情。
再回想起来,纵然依然伤感,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新芽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睡得着,可这夜里另外两个人则完全睡不着。
辜云翊从客栈离开,很快回到了天衡剑宗。
大长老过来告诉他一叶来求过药,他记得他的吩咐,没给他那味真正的药。
“他要金璃花,这味药只有天衡有,若无你的叮嘱,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云沧海表情古怪地看着辜云翊,“只是不知你为何不让我给一叶法师真的金璃花?若耽误了行医——”
“不会耽误。”辜云翊道,“我给长老的药比金璃花更好。”
“那就好。但你是怎么知道法师会来求药的?是发生了什么吗?”
云沧海有许多疑问,可惜得不到辜云翊更多回答了。
他回了剑峰,坐在空空荡荡的寝殿里。
这里的一切仍然维持着新芽离开之前的样子,丝毫未改。
他缓缓抬起手掌,在心底里又一次告诉自己:不急。
是的,不急。
面对新芽和一叶时他说出这两个字,不是对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这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没有警告威胁任何人,他是在告诉自己不急。
他怕自己急。
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风拂过琴弦。这两个字落在地上不是平的,是往下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你知道它一直在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不要急。
别急——
咔哒。
手中茶盏碎裂,沏好的茶洒了一手。
辜云翊静静看了一眼,还未曾做出什么反应,先听见了鸣钟声。
急切的钟鸣声响彻夜空,惊醒了所有的天衡弟子。
辜云翊望向窗外,很快看见玄衡真人御剑而来。
“出事了。”
师父一进门就面色沉重地这样告诉他。
辜云翊偏了偏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之色。
客栈里面,一叶深夜未眠,也远远听见天衡的钟声。
那钟声急切刺耳,天衡境内所有的百姓都跟着提起了心。
出事了。
上一次听见这样急切的钟声,还是妖王仍在的时候。
自从谪妄君横空出世,妖王死于缚丝剑下,他们已经很久没听见这样急促的钟声了。
新芽也被钟声吵醒,她疑惑地睁开眼,头有些疼。
房门被人敲响,她拉开帷幔看了看天色,天差不多已经亮了。
“出什么事了?”
开门时她看见了一叶。她在天衡三年,自然知道这样的钟声代表什么,暂时也顾不上扭捏,下意识询问了法师。
法师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安静下来的好看。
再多的忧虑和烦恼,在看见他的脸时都会很快消解。
他本不是天衡弟子,不该知晓内情,即便知晓似乎也不该告诉新芽。
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告诉她:“春涧山出事了。”
“什么?”
春涧山?
那不是合欢宗所在的地方?
出事的自然不是合欢宗,是整个春涧山。
原书里其实也有关于春涧山的剧情,可那在非常靠后的位置了,都快大结局了。
新芽原本想着在那之前提前避开,最好可以劝宗门其他人也先行离开。
可现在法师告诉她,春涧山这个时候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新芽手按着门框,有些用力,暗暗祈祷千万别是——
“有古怪秘境现世,就在春涧山上。”一叶蹙眉说道,“此前天衡请我到前线净化魔气,我本打算今日出发,但入夜时分,前线魔气骤然消散,春涧山反被魔气笼罩。那秘境悬于整座山之上,周围凝绕浓重的邪气,周围百姓被邪气影响,已半数入魔。”
“……”
大结局才会发生的剧情提前了。
新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是,这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理由啊??
如果说和她有关,可她什么都没做,就过来吃个药,怎么秘境就冒出来了?
新芽本能地想避开,可她想到师门,想到那内有玄机的秘境,为难片刻还是说:“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师父他们。”
法师点头说:“我也正要回去。”
这意思是一起走。
这本来也没什么,换做之前新芽肯定不会拒绝。
顺风车不搭白不搭。
可是现在……
“带着我可能会影响行程。春涧山一出事,各宗门高修定然会全都赶过去。法师和我同行人若叫人看见,怕是不好解释。”
新芽的考虑非常周到,处处为他着想。
“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吧,法师自行赶路还走得快一些。”
她这样明事理,本该是合适的、为他所认可的。
可一叶看着她就此要走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她离开净业寺的时候。
那时也正值夏季,后山的菩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叫得很吵。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裙摆,裙摆被她捏皱了,她手心全都是汗,黏糊糊的。
她说:“阿叶,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说:“对不起。”
“……对不起。”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对她说过几句对不起了。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对不起的。
他是和尚,是佛修,他们自相识便彼此清楚。
不管他们之间产生怎样的俗世羁绊,都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他又有什么错呢。
新芽看着他此刻明显不同之前的神色,心底这样想着:他又有什么错呢?
是她不该把不妥当的感情放在他身上。
无论是吊桥效应也好,还是雏鸟情节也罢,都不该加注在一个她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有结果的人身上。
这是害人啊!
不行不行,她不干害人的事,那时走得真是好,即便记不清走时如何走的,但总归是不欢而散,走都走了,过程也不重要。
他外出寻她那么久,甚至在合欢宗等她,还把……把身体给她了,总得来说她没亏什么。
倒是他,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惩罚,她哪里还要让他现在这样别扭难受?
新芽叹了口气,改变主意道:“算了,还是一起走吧,我有办法。”
她说着话,闭着眼睛念了个咒,人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法师僧袍的前襟处多了一朵菟丝花。
“好了好了,这样绝对不会被人发现了,你记得把我的妖气藏一藏就好。”
她大大方方,妥妥当当。
一叶要赶路,知道时间不等人,他本能地迈开步子,朝春涧山行去。
空中的风吹在他身上,僧袍贴着他,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肩算不得很宽,至少比不得剑修们。
他的腰又很细,整个人端的是有些弱柳扶风之感。
他望着前路,光有些迷人眼,他听见新芽问他:“一叶法师,前面那是?”
他因她的疑问观察前方,心思却不怎么在这上面。
她叫他一叶法师。一叶是他的法号,取的时候自是取好意。
一叶知秋。
一叶菩提。
全都是好意。
可他现今感受不到秋意,也感受不到菩提心。
他只觉一叶障目。
“是天衡弟子的队伍。”
玄青色道袍那么扎眼,在蔚蓝天际下很好认。
新芽会问自然不是因为不知道,她的目的是:“天衡的剑修鼻子最灵了,我怕他们会发现我,好麻烦的,咱们换条路走吧?”
自然无有不可。
他也不希望她被发现。
可刚转了个方向,就看见了新芽更害怕面对的人。
谪妄君一人一剑,御风而行。
他未曾御剑,剑被他握在手中,他屈膝御风,速度极快,眨眼间与他们擦肩而过。
新芽现在是原形,他应该看不见她,毕竟她那么小。
可她却觉得谪妄君一闪而过的视线,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呆呆地望着他飞逝不见的身影,谪妄君一个人赶路,御剑都嫌不够快,选择了御风。
他一个人,不带着她,也不用考虑舒适度的问题。
就是,怎么说呢,嗯……比起御剑的姿态,他御风时更落拓潇洒了。
黑黑的发那么长,披满了肩背,素净禁欲的道袍包裹着清劲的腰身,那回眸探来的神色似是而非,缥缈出尘。
总之就是……身材很曼妙。
“新芽。”
突兀地听见一叶唤她,新芽懵懵懂懂地应了声:“嗯?”
法师低下头来,温温柔柔地摸了摸她的花瓣,问她:“你在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她不是原形吗??又没眼睛,他怎么发现的?
一叶沉默了。
他静静地注视她不断调转的花朵,花蕊朝着哪边,自然就是在看哪里。
他忍不住想起少时,那时候她还没化形,也不能说话,每次他和她说话,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花枝轻轻晃,时而在点头,时而在笑。
但现在这些都不独属于他了。
甚至永远不会再属于他。
他忽然没了说话的欲望。
他不说,新芽也没再开口,直接把这个问题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等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竟有些相顾无言,尴尬寡淡的感觉。
这让一叶很不好受。
法师面色仍然清清淡淡,不染尘埃的模样。可他衣襟上的花在他落地之后,甚至不曾道别,稍微蹭了一下他的胸口就消失不见了。
她走了。
她急着回宗,走得快些都是寻常。
一叶法师到了春涧山,立刻被请到了秘境入口所在处,即便关切她的安危,好像也没身份和机会再做更多。
春涧山的秘境非常危险,结局的时候辜云翊和女主一起入了秘境,九死一生才出来。
合欢宗就在春涧山,也是因为这次秘境剧情才大受打击,弟子死伤众多。
新芽没想到剧情会提前这么多,她不觉得自己有本事拯救全宗,只想着回去报个信,叫大家能躲就躲,千万别因为秘境里可能存在的至宝而产生贪念。
贪心就会死。
新芽走得匆忙,完全是与秘境入口相悖的方向,此刻周围全都是修士,还都是厉害的修士,她生怕被发现,小心翼翼的,走路都一Ω一Ω的,十分警惕。
然后她就被人捏着衣领提了起来。
“小芽。”大师兄在她耳边忧郁地叹息,“真是叫师兄好找。”
他俯下身来朝着她的脸逼近:“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女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今天肥嘟嘟,大家点点评论和营养液,么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