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画着扭曲脸谱的大门在我身后合拢。
门板关闭的声音不是木头撞击,而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前一秒还充斥耳膜的锣鼓和戏腔,瞬间被浓重的水汽吞没。
“咳……咳咳!”
赵小悦跪在地上,呛咳起来。
一股混杂着水腥、腐烂木头和劣质香火的味道,像一只湿漉漉的手,捂住了我的口鼻。
脚下的触感也变了。
不再是旅舍大厅坚硬的大理石,而是一种湿滑、凹凸不平的青石板。
我低头,看见石板缝里渗着黑水,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我操,这什么鬼地方?”
陆燃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他一脚踩在石板上,差点滑倒。
他稳住身形,用脚后跟狠狠磕了磕地面。
“跟溜冰场似的。”
我环顾四周。
我们正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巷子两边是紧挨着的木制吊脚楼,墙皮斑驳,黑黢黢的,像是被水泡了上百年。
头顶的天空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浓雾,像一床发了霉的棉被,死死地压下来。
吊脚楼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纸灯笼。
灯笼的纸面已经潮得发软,透出的光昏黄,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
“我们……我们还在旅舍吗?”
赵小悦扶着墙站起来,声音发抖。
她的手刚碰到墙壁,就立刻缩了回来,上面沾了一层黏腻的黑绿色东西。
“旅舍是‘舞台’,这里是‘布景’。”
陈深开口,他正仰头看着那些几乎要贴到我们头顶的屋檐。
“所有建筑都临水而建,结构很奇怪,重心全部压在水里的木桩上。这地方常年泡在水里。”
“水……”
周清砚走到巷子边缘,那里没有护栏,下面就是黑不见底的河水。
河水流动很慢,表面浮着一层油污和零星的纸钱。
他蹲下身,没敢用手碰,只是盯着水面。
“这水有问题。颜色不对,而且……太静了。”
“管他什么问题!”陆燃握紧手里的消防斧,“先找个路出去。我不信这破地方还能没个出口。”
他说着就要往前走。
“等等。”
我叫住他。
“怎么了,林静?”陆燃回头看我。
我的“鬼之好友”属性,正在嗡嗡作响。
之前在灰白空间里,我感受到的是被放大的、表演性质的情绪。
现在,那些情绪还在,但多了一层东西。
一层……麻木的底色。
就像演员在台上演了一辈子同一出戏,连悲伤和喜悦都成了肌肉记忆。
“这地方的人,他们……”我尝试组织语言,“他们在‘演’一种情绪,叫‘期盼’。”
“期盼?期盼什么?”赵小悦不解地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吱呀——”
我们旁边一栋吊脚楼的木门,被从里推开了。
一个穿着靛蓝色土布对襟衫的老人,端着一盆水走出来。
他看见我们,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我们五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脸上堆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只牵动了嘴角的皮肉。
“外乡来的客官?”
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陆燃立刻警惕起来,往前站了一步,把赵小悦护在身后。
老人对陆燃手里的消防斧视而不见,他“哗啦”一声,把盆里的脏水直接泼进脚下的河道里。
“几位客官来得可真是时候。”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手,笑呵呵地说,“再过两天,就是我们龙门镇十年一度的河神祭了,热闹得很呐。”
“河神祭?”赵小悦小声重复了一遍。
“对啊!”老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们龙门镇,全靠河神爷保佑,才能风调雨顺。这祭典,可是镇上天大的事。”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热情。
可在我升级过的感知里,他身上那股名为“期盼”的情绪,像一层薄薄的油彩。
油彩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名为“恐惧”的黑。
“我们就是路过。”陈深走上前,推了推眼镜,“不知道这镇子,怎么走出去?”
“出去?”
老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陈深,又看了看我们身后的浓雾。
“客官说笑了。这龙门镇,哪有什么出口?”
他指了指我们来时的方向。
“那后面是黑石滩,常年涨水,走不得。”
他又指了指巷子的另一头。
“那边是龙门渡,可渡口的船,只有河神祭的时候才会开。镇上的规矩,祭典开始前,许进不许出。”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拍打木桩的声音。
“什么狗屁规矩!”陆燃火了,“你们这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
“客官息怒,客官息怒。”
老人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甚至比刚才更热情。
“不是困着各位,是留各位下来沾沾喜气。河神祭是福气,外乡人能赶上,更是天大的福缘。”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眼睛在我们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那眼神,不像在看客人,像在看……祭品。
“既然走不了,总得有地方住吧?”
周清砚开口,打破了僵局。
他的声音很温和,似乎真的只是一个询问住宿的旅人。
“有!有!”老人立刻点头哈腰,“镇上有个‘临水居’,专门招待外乡客官。我这就带几位过去。”
他说着,就转身在前面引路。
我们几个交换了一下眼神。
陆燃用口型对我说了两个字:“陷阱。”
我点点头。
陈深低声说:“先跟过去。我们需要一个据点,收集信息。”
我们跟在老人身后,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越往前走,那种腐朽的木头味和香火味就越浓。
路过的每一户人家,门口都挂着一模一样的昏黄灯笼,窗户里透出人影,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整个镇子,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所有人都像老人一样,脸上挂着那种僵硬的“期盼”的笑容。
但他们投向我们的目光,混杂着好奇、怜悯,还有一丝……解脱?
“到了,就是这里。”
老人停在一栋三层高的吊脚楼前。
这栋楼比周围的都要大一些,门口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招牌——临水居。
“掌柜的!来贵客了!”
老人冲着里面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旗袍,身段窈窕的女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很年轻,脸上画着浓妆,但那妆容被水汽氤氲开,显得有些诡异。
尤其是她的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喝过血。
“哟,几位客官面生得很啊。”
她用一块手帕掩着嘴,笑盈盈地看着我们,目光在我们身上一一滑过。
“桂婶,有劳你了。”她对引路的老人说。
老人摆摆手,又看了我们一眼,转身没入了雾里。
“几位客舍,里面请吧。”
女掌柜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们走进客栈。
里面比外面更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大堂里摆着几张八仙桌,桌面上蒙着一层油腻。
“给我们三间房。”陈深直接开口。
“好嘞。”女掌柜应了一声,从柜台后面拿出三块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二楼,天字一、二、三号。”
她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敢问掌柜的,”赵小悦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刚才那位大婶说的河神祭,到底是什么样的祭典啊?”
女掌柜正在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看着赵小悦,嘴角勾起。
“小妹妹,这可是我们镇子的大喜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
“每过十年,河神爷就要娶亲。镇上会抽签,选出一位最干净、最漂亮的姑娘,嫁给河神爷。”
赵小悦的脸瞬间白了。
“嫁……嫁给河神?怎么嫁?”
“当然是送到河里去呀。”
女掌柜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姑娘被选上,是全家的荣耀。河神爷收了新娘,就会保佑我们龙门镇未来十年,风平浪静,不受水患之苦。”
“那不就是活人献祭吗?!”陆燃一拳砸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女掌柜被吓了一跳,但她脸上的笑容没变。
“客官,话可不能这么说。”她慢条斯理地扶正被震歪的算盘,“这是我们镇子的传统,是规矩。”
“去你妈的规矩!”陆燃怒吼。
“陆燃!”
我出声制止他。
女掌柜的脸上,那“喜悦”的表演情绪丝毫未减。
但在我的感知里,就在陆燃发怒的那一刻,她心底的“恐惧”猛地翻涌了一下,随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整个客栈,甚至整个镇子的“恐惧”情绪,都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这个镇子,怕的不是我们。
它们怕的是“规矩”被打破。
“我们累了,先上楼休息。”
我拿起柜台上的钥匙,递给陆燃和陈深。
“小妹妹,你也早点休息吧。”
女掌柜又看向赵小悦,她那鲜红的嘴唇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今年的抽签,就在后天。说不定啊……”
她掩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也能沾上这份福气呢。”